2018年6月9日 星期六

如果能夠重來,你還會走這一行嗎?

今年跟母校特別有緣。先是受了研究所學妹的邀請,到她任教的越南專班上對學生演講,接著又是學弟妹的職涯專訪。再加上老友相揪,回校見證體育館退場;短短一個多月,看見了好多的改變,也找回了好多的記憶。

致理越南專班演講
為了讓初來乍到、中文能力還不太好的越南學生聽懂中文演講,事前我特地去旁聽了學妹的課。隨後又請教了在越南任教的宗翰老師和自己教過的幾位越南學生,才大致整理出演講的脈絡。

我想,對於這群第一次出國旅居的年輕人,比起教給他們什麼,不如讓他們看見自己的一些什麼。在一個語言、文化、飲食習慣都不相同的國家生活,頭一年的衝擊可想而知。而雖然學妹給我的題目是委婉語,但我最後仍決定拿掉語言老師的身分,改用一個同樣在異國生活過的人,與他們分享。

當天我帶著同學們一起討論了國家特色、文化差異,和未來的職涯發展。通過互動與提問,同學們的回應讓我看到,這些來台半工半讀的年輕人,接觸到的社會層面比我能想到的更深且廣。

相較之下,我的問題好像只能算是基本的入門引導了。不過,看著他們個個都能克服緊張,對著眾人用中文表達自己的想法,這次演講的目的也算是達標了。

致理學弟妹職涯訪談
不同於越南學生還要分心適應台灣的生活,約訪的大一學弟妹顯然遊刃有餘多了。加上同為企管人,自然是聊得欲罷不能。

跟著他們的問題,我彷彿重新走了一趟自己的人生。怎麼充實自己、怎麼融入社會、怎麼面對挫折;聽著自己的侃侃而談,才驚覺自己自從離開學校以後的這段路,竟然已經走了這麼遠。而我,原來也已經到了能夠給年輕人建議的時候了嗎?

看著眼前這幾個不時認真筆記、又對未來充滿好奇與迷惑的面孔,我一邊忍著想叫他們停筆的念頭,一邊想跟他們說一些真心話。

我想告訴他們,每條人生的路都是獨一無二的。不管前人做過什麼豐功偉業、打過多少魔王霸主,每個世代總有屬於他們的難關,以及專屬於他們的英雄之路。汲取前人的經驗固然寶貴,但更要緊的是,你能不能跨出自己的第一步。


「學姊,如果能夠重新選擇一次,您會後悔進這一行嗎?」

離校之路,2018
念了七年的企管,如今轉行教語言,坦白說,真的不是我當初站在校門口曾經想像過的畫面。當年的我,想像裡的自己會成為幹練的女強人、瘋狂出差累積哩程的上班族,或幾年後擁有一個落地窗辦公室的主管。

但事實是,我成了一個吹毛求疵的編輯、誤打誤撞去了中南美開啟人生的隱藏副本,然後成為現在這樣一個對工作龜毛到頂點、同時又對自由追求到無可復加的華語老師。

我相信,生命裡的每個轉折都有它出現的道理。面對轉折時的那個我,在當下所做的選擇,就是最適合我的選擇。就算它不夠好,但我從來也沒追求過最好;適合自己的那個,才是真正的最好。


不過被學弟這麼天外飛來的一問,倒是替我近來的疑惑點上了一盞燈。

逢甲華語中心工作坊
幾年前開始做師訓的初衷,只是希望藉由經驗分享,能夠幫到一些跟我一樣半途入行的教學小白。因為有許多貴人的支持,慢慢也得到了一些不同的機會。然而同時,我卻發現有越來越多人只想入行;對於教學現場,卻是百般恐懼或抗拒。

這讓我很氣餒,特別是對我這種好不容易才跨進專業科系的人來說。幾個同溫層的朋友聽說了,不是勸我別想太多,就是把責任歸咎給如今的考照制度。

「沒辦法,就是這樣。」

然後呢?閉上眼睛繼續生活嗎?


或許吧。但我的企管系主任告訴我,做工作要無愧於心。我的編輯主管教會我,就算三校稿已經送廠印刷,發現錯誤仍然要追回重發或立刻補救。而我的中南美人生副本展示給我的是,人生的成就不是把自己變成跟大家一個樣;而是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那個樣子。



最後,給我致理的學弟妹們。

如果你妳聽完我的故事,不小心開始對這一行感到興趣,歡迎來找我;我不能幫你考到證照、拿到工作,但我可以讓你教得很好。至於那個提問的學弟,請讓我再說一次:人生不能重來,但可以像霍爾城堡一樣,不斷累積。待在當下的輝煌或廢墟裡,想辦法創建出屬於自己這輩子的獨特作品,才是比追求完美來得更有意思的事。


2018年4月29日 星期日

說出以後,影響力以前

終於挑戰了自己最害怕的課程,說出影響力。緊繃了幾個月的神經,總算也在最後憲哥的一句「妳解脫了。」裡,澈底放鬆了。

演練當天,我帶著不那麼成熟的故事到場。一開始花了不少時間決定題目,後來又停留了太久在「感覺哪裡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的徬徨裡。直到倒數兩天,才找出這個藏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裡的故事。

堅持;credit by 阿湯哥

不過來不及處理好的口條與細節,當然是藏也藏不住。而當天到場時,自己因為準備得不充分也顯得惶惶不安。除了一直找輔導員討論無關緊要的細節,中午的休息時間也是練習再練習。

輔導員瑀琳看出了我的緊張,溫柔而堅定地全程陪著我。而我直到寫文章的這一刻,才猛然想起,我那天習以為常忽視了午餐的行為,卻也讓她跟著我犠牲了午餐。

想到這裡,再次確定自己不只耳朵很硬,就連神經也是越來越大條了。我這種認真起來沒藥醫的固執腦,能夠順利完成這次課程,真的只能歸功給不離不棄的輔導員瑀琳與Albert醫師,以及一路上被我叨擾、給我打氣的眾多好友們:Grace、Candice、Beggy、Will、皓雲、淑慧、阿草、治萱和淑敏姐。

除此之外,當然還有故事裡出現的角色們。

謝謝那兩位外語啟蒙老師,讓我在成長的路上種下了未來要變得更好的種子。謝謝這幾年的密集訓練,讓我在嘗試的過程裡,得以摸索並建立起適合各種學生的方式。

謝謝用身教告訴我怎麼當一個老師的戴老師,那本筆記本裡如今記滿我怎麼教老師成為老師的過程。還有,謝謝在我看完極光後陸續傳訊息來的學生們;你們不會知道,那幾條文字對我而言有多重要。

而個把月以來的不安,直到引言人叫出我的名字時,融匯成一個念頭:我,要讓學生的故事發光。

博昊

找到這個故事,不只讓我理解自己這幾年以來莫名的堅持是為了什麼,同時也解開了我對於制度與規定的不屑所為何來。這兩個看似矛盾的立場,其實源出同刃。

生命的課題,會不斷以各種形式回頭,直到你願意面對為止。而所有的挫折,也都只是一陣風;為的是要讓你看清楚,掩埋在暫時的灰塵土壤底下,那顆你說什麼也不願放棄的珍珠。

教練;credit by 湯姆

「我不確定我是不是最適合妳的教練。」


兩年前第一次聽到憲哥的演講。那時候覺得,這就是一個做什麼都會成功的人。那種近乎瘋狂的感染力、精準無比的情緒轉換力;讓當時坐在台下的我,邊哭邊覺得這個人,好厲害。

後來陸續在很多課程裡遇見他;總是坐在教室後方,像根定海神針一樣。儘管他不是當天的主講,但每次都比學員早來、比學員晚走。而無論我坐在哪間教室的哪個角落,我連頭也不必回,就能感受到他那不亞於我們投入的眼光。

所以在說出的課前回饋裡聽到憲哥說這句話時,我笑了。


作為老師,要是能夠有個這種不管教過幾次都還願意全程觀課的教練,夫復何求。


謝謝湯姆,拍下教練的這一刻。

2018年4月8日 星期日

【五十杯風景】面對,就不害怕

今年初的台北又濕又冷,早上還天晴氣朗,晚上赴約途中卻下起了不大不小的毛毛細雨。有點擔心和圓圓老師的咖啡之約會不會被雨打散,所幸兩人都如期而至。

見到圓圓老師的第一眼,就是似曾相識。我厚著臉皮問了她兩人初相見的地點,才想起不久前第一次踏進基河北岸做工作坊的記憶。

印象裡,參加工作坊時的她安安靜靜地,就像現在站在我眼前的樣子。但願意主動留言與我分享教室的風景,我相信,她一定是帶著許多故事前來的。

「我在墨西哥教了四年,剛回來不久。」

年紀輕輕的她,原來已經在海外生活過這麼些時間了。

圓圓老師說,當年從學校畢業時,本想繼續考研究所精進理論知識。但一個因緣際會,卻得到了直接去墨西哥教學的機會。什麼經驗都沒有的她,這一去,就是四年。

我想起自己在巴拿馬的那一年,也是什麼都不會,就直接站上講台了。後來每次回想起那時的教學情形,不是搖頭就是遮臉。然而,要是沒有年輕時的憨膽,我大概也不可能坐在這裡聽故事了。

試探性地問圓圓老師還記不記得第一次上課的情景,她卻突然好像開關被打開,源源不絕地說了起來。

「超恐怖的啊!我才講沒幾句話,小朋友就一個一個開始暴走,整個班大失控。」

「然後我就被嚇哭了。」她吐了吐舌,不好意思地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不過一回生、二回熟。圓圓老師很快掌握了帶小朋友的訣竅,同時也接下了更多不同學習者的教學挑戰。從面對20幾個一歲多的包尿布娃娃,到上課時在教室後方喇舌的熟齡上班族;四年下來,她練就了一身見招拆招的真功夫。

聽著她敘述和各年齡學生的互動情形,我感受到她從一個只認識課本世界的學生,轉變成一位能夠掌控教室裡一舉一動、沈著應變的老師。其中,幼兒與青少年似乎又是她最念念不忘的教學對象。

「其實我一開始最討厭教小孩。」

「不過到後來卻最喜歡他們。」

改變圓圓老師的,是學生們的反應。她說,孩子對喜惡的回應很直接。只要課程設計沒有吸引力,小孩們馬上就分心;要是一進教室沒有抓好掌控權,孩子就騎到妳頭上。甚至連對老師的喜惡,都能夠在課前課後出現截然不同的態度。

「小孩很真。」

「我教得好不好,他們當下就會表現出來讓我知道;雖然今天做得不好會難過,但是明天再改進就好了。」

圓圓老師喝了口咖啡,定定地看著我說。

「只要知道自己比昨天進步了一點,就不會那麼害怕了。」

聊到這裡,我忍不住在心裡替她鼓掌。做師訓的這幾年裡,不記得見過多少次老師因為害怕上台試教,而推來讓去的景象。人生第一次上台就被嚇哭的圓圓老師,不但沒有因為一次的經驗被嚇跑,反而還發展出自己的生存技巧。

她面對各種課型、各種年齡層,甚至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課室情況,都沒有放棄。而對於得在一個離家幾萬哩的異鄉生活,也不喊苦不叫累。這種敢於面對挑戰的勇氣,真的不是誰都能夠具備的。

道別後的冬末街景













「還想再回去嗎?」道別前,我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

她沈默了幾秒,看起來像是遲疑;不過,我看見了她眼底的光。

「想。」

「我想去那裡,開一家自己的語言中心。」圓圓老師沈靜的話語裡,透露出一股不容忽視的堅定。

分手後,我看著約定的鬧區霓虹,拍下了這一刻。雨後顯得特別清澈而繽紛的夜景,我想,應該是這個城市想送給她的,獨有的祝福。

2018年4月6日 星期五

十分鐘的心意

即便刻意想減少工作,但計劃跟不上變化;算算一季下來,已經救了不少火,也堆出了不少原本該做的事。好不容易等來了連假,卻鳥毛性格發作,怎麼做都看不順眼自己。

心煩意亂之餘,只能找些檔案備份、整理照片的小勞力活來自我療慰。滑著滑著,不期然看見手機裡的兩張食物照。腦海瞬間跳出兩張臉孔,以及那兩個短短的片刻;緊繃的肩頭,頓時就鬆了下來。

巧克力蛋糕


下課不只是學生的歡樂時光,對連續上課六、七個小時的老師們來說,更是珍貴無比的十分鐘。舉凡上廁所、滑手機、扒兩口不知道是哪一餐的便當這類的生理需求;或是找講義、印考卷、改作業這種火燒眉毛的教學事務,十分鐘之內能做多少,就等於賺到多少。

這天的第四個十分鐘,半年前教過的俄羅斯學生突然現身在辦公室門口。而當時的我,就坐在最靠近門口的電腦前,一邊改著PPT,一邊把一顆金莎塞進嘴巴裡準備大嚼。

抬頭看到將近190公分的他,我趕忙站了起來,硬是把整顆異物給吞進食道裡去。

「安祖,好久不見!」我摀著臉繼續自己的嘴部運動。

「今天是我生日。」
他手上拿著一盤西式的切片蛋糕,看來是他特地帶來與同學們分享的。

「啊!生日快樂!」

 「這個,我想送給妳......」
他把手上的蛋糕放到我手上。說完以後,竟然難得地腼腆了起來。

「謝謝你!生日快樂啊!」
沒有預期過自己會被學生記得這麼久,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謝謝妳。妳是最好的。」

中文說得並不流利的安祖,認真而緩慢地看著我說完了這些話。在我還來不及反應前,他隨即又回復往常開朗的笑臉,朝我揮揮手,轉頭邁步離去。

安祖的生日蛋糕

花生麵包


如果你覺得老師的十分鐘只能解決基本需求很可憐,那我要告訴你,老師最悲慘的那一刻,莫過於餓著肚子忍著尿意扛著電腦課本和整疊的學生作業本,從一個班衝刺到另一個班的途中,被學生攔截下來的那一個moment。

為了不讓自己發生這種慘事,我通常會在走廊上迅速移動。這種迅速,大概是學生看見並認出我,舒展了臉部器官但來不及舉起手跟我打招呼的那種速度。

大部分的時候,我做得都還算可以。不過剛開學某天的第二個十分鐘,一個我不知道姓名的學生刻意埋伏在路上,硬是截下了我跟我聊天。

被截住的那個moment,我左手拿著杯子、左臂架著筆電、右肩背著課本教具轉接線、右手還抱著一疊作業本。忍住心裡的躁動,我一邊和學生聊天一邊龜速往下一站前進。

「老師,妳下課了嗎?」
這個只讓我輔導過幾次的馬來西亞學生,似乎對我特別有印象。

「還沒,我要去下一個課。」

「喔。那我幫妳。」
體貼的她主動把手伸了出來,對準我右手那一大疊作業本。

「沒關係。」

「我要幫妳。老師,我想幫妳的忙。」
聽出來她的堅持,我只好把左臂上比較輕的筆電交給她。

陪著我走下樓的時間,她一邊說著自己即將離台的計劃,一邊又驚訝我上課時不吃飯,直說這樣不行。

一走到辦公室門口,無情無義的鐘就響了。

她替我把電腦放在桌上,我謝謝她,然後告訴她我得去上課了。她點點頭說好,接著又開開心心地跟我約定了,明天再來。


隔天的第二個十分鐘,我照例風速衝回辦公室。才想著她昨天大概只是說說,不會真的出現時,一轉彎才發現她早已等在門口。

「老師,這個給妳。」她塞給我一個綠色小袋。

「這什麼?」我捏著手裡質感過薄的袋子,瞥見裡頭有顆圓圓的東西。

「要記得吃飯喔!我去上課了,掰掰~」
她朝我眨眨眼又揮揮手,轉頭便往樓梯口方向跑走了。

打開小袋,我在那顆圓圓的麵包上頭,發現了她仔細貼上去的留言。

留言末尾,寫著她的名字:佳佳。

佳佳的午餐麵包

2018年3月11日 星期日

老師,聽誰的?

很少在新學期剛開始時寫文,但這三天發生的事,真的讓我忍不住要寫下來,好好地記得。

剛開學的頭幾天,不只是老師的忙碌期,也是學生們最緊張的時段之一。下課時間的走廊上,到處都是一撮一撮的學生;有的忙著擁抱打招呼,聊著彼此的假期去了哪裡、有的忙著交換情報,打探更符合自己的課程與班級。

也因此,這幾天看到最多的,就是學生們在各個教室出入穿梭的景象。而教室裡,則上演著一種在海邊撿石頭的人性風景。在氣氛異常浮動的這段時間裡,老師似乎成為茫茫大海裡唯一的定錨點。

這次的班級組成裡,來了三位同國籍、兩女一男的學生。第一天上課結束,初步掌握了每個學生的程度與性格,也發現了那位男學生和大家明顯的落差。

下課後,我一邊收拾著上課用具,眼角卻一邊瞄到那兩位女學生向我走來。上課狀況很理想的她們,或許,是想要再確認一次課程規則?

「老師......」離我比較遠的A女先開了口。

「嗯?」

「老師,那個男生的中文,好像不太好?」原來,全班都感覺到了。

「對啊,不過沒關係。我們可以一起幫忙他學中文。」我笑笑地說著,心裡卻浮起一種預感。

「他會在這個班嗎?」

「我不知道;他可以自己決定。」

「欸?!」

「我知道他的中文比較不好,不過,老師不可以幫他決定要不要在這個班。」看著她們更顯驚訝的表情,我停了一下,用她們的程度再強調了一次。

「在哪一個班學中文,是學生自己決定的。」


隔天,這兩位女學生簽退了這個班。

前路漫漫

對於她們的選擇,我完全可以理解。出國付了錢來學習,當然要找個對自己最有利的學習環境。這個環境除了學校、老師,最重要的,是那群朝夕相處、共同成長的同學。換成是我,或許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但今天我的角色是老師。

老師的任務除了把課上完,還要把班帶好。這其中的八百個重點之一,就是給予每位學生同等的對待。哪怕學生的程度特差、性格特劣或長相特歪,只要學生決定留在你的教室裡,就不能偏頗以對。

這是我作為老師能做的公平,也是我能表現的,對學生的尊重。就算在教室裡,老師和學生也是平等的;老師不會因為教而變得比較偉大,學生也沒有因為學就變得比你無知。

決定去尋找更適合的環境,我給你最大的祝福;要是你決定留下來,那我絕對,盡我所能。


2018年3月5日 星期一

教與學的三個階段

這學期撥了一點時間擔任值班老師,工作是解答學生的問題。做這個選擇的主要原因,是這幾年在學生身上看到了不同的學習成果;我對學生「究竟是怎麼學習的」這件事感到越來越好奇。

因此,我想看看教室外的學生們怎麼自習、遇到問題時又會怎麼處理。幾個月的時間下來,我發現學生在哪都差不多。累了會趴下休息、膩了會滑滑手機、坐不住了會找人聊天或放生自己去蹓躂。

而那些會主動來問問題的,首先就是值得鼓勵的。不過學生們的問題與表達方式千奇百怪;除了要耐住性子,還得在極短的時間裡抓出他們的重點。也因為這樣,我看到了在不同學習階段時的學生樣貌。

第一種是問「什麼」的學生;他們通常喜歡壓死線來問問題。大部分的這種學生會拿著課本或老師發的練習單,一開口就要你給個答案。比較好的會先自己做過,再來問他不會的;比較忙的,就是攤開課本的某一頁,眼神空白或心浮氣躁地問你詞義句義。

這種「什麼」學生,一般都是為了完成作業或應付考試而來的。他們似乎對學習沒有什麼想法,對值班老師也僅只於答案輸出機的認識。他們想要的,只有消除眼前的障礙;如果你多給了額外的訊息,不是出現一問三不知的當機表情,就是被賞一個「這個老師很奇怪」的眼神。


第二種,是來問「為什麼」的學生;這也是人數最多、最需要老師拿出實力相拚的類型。這類學生通常已經在不懂的部分花了一些時間,因此來的時候,不是帶著作業本,就是自己整理好的筆記本。

由於他們已經在問題點上糾結了一陣子,所以發問時也比較明確。儘管如此,還是有高下之分。有些學生只能針對自己已經犯了的錯誤提出疑問;有些則可以從前後的學習歷程裡找出近似義加以比較。

一些比較常見的語法或詞彙討論,像是來和去、有和在、只和才、才和就......等等,都是這類學生的難點。針對這些學生,通常我會先了解問題癥結所在,再用他能夠理解的中文回答。由於我們沒有師生的利害關係,彼此的反應都會更直接,得到的回應也會更爽快。


第三種,是我最想遇到,但出現率最少的「怎麼」學生。這些稀少族群大概兩三次才會遇上一個,但每次都讓我超有成就感。他們的問題因人而異,但幾乎都集中在應用與後設學習層面。

像是有個選用舊課本的學生,想知道書裡學的這些詞語,在現在這個年代是不是還有人這麼說;或是某個中高級學生,困擾地問我為什麼文章裡的每個字他都看得懂,卻無法用一句話說出該段落的大意。

雖然面對這種學生讓人很來勁,但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必然,落在這類族群的學生,無一例外的都是花了相當時間的中高級程度。

教,學;學,教

從這些不同階段的學生身上,我也看見自己這幾年在教學上的改變。從一開始什麼內容都想塞進課堂裡,到發現學生容易犯的錯而給予大堆頭的說明和練習,再到近來能夠控制給學生的學習量並掌握學習節奏。

所以教和學一樣,都有不同的階段。而隨著時間與不同程度的刺激,我們總算能慢慢從教什麼、為什麼教這些,最終達到怎麼教才能讓學生吸收的層次。

學生從學完、學會、學懂,到老師教完、教會、教懂;教與學這兩件事之所以能夠相長,或許就是因為彼此的互為表裡。而我會好奇學生怎麼學,或許也是為了探知自己還能夠怎麼教。


2018年2月27日 星期二

【五十杯風景】蛋糕老師的魔法

開始了喝咖啡計劃以後,我陸續收到一些老師的回應。雖然有幾位因為住在不同城市無法立即約成,但也有不少老師熱情得讓我無從感謝起;比如這位蛋糕老師。

PO文當晚,人在中部的蛋糕老師馬上就私訊提供了她的手機、LINE、微信給我,讓我任選方便的軟體通話。隔天深夜,兩個僅有幾面之緣的人一聊起來,竟然就是三個多小時。

「像不像網友見面?」話一說完,我們在電話的兩頭都哈哈笑了出來。

和蛋糕老師是在工作坊相見的。作為老師,記住學生的名字只是基本。不過這幾年陸續上了不少課,越來越常發生臉孔有印象、名字卻一片空白的情形。這點真的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不過蛋糕老師倒是一點也不介意,只是對我喝咖啡的計劃覺得好玩又好奇。整夜的對話裡,一直是她主動丟問題給我,好像我才是主角一樣。但其實,她的熱情才是我最想解開的謎。

「上了妳的課以後,我終於知道自己做的事並不奇怪。」

欸?我是不是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妳說班級經營很重要。」

原來是當時我分享了幾個因為班級經營,而提高學生學習成效的經驗。誰知這個不經意的片段,卻解開了她長久以來的疑惑。


蛋糕老師踏進華教七年多,從私人機構的一對一小班課,教到語言中心的大班課。剛轉進團體班時,因為個人班經驗用不上、單位也沒有什麼訓練,她只能參照自己當學生的少女時代。

她想,一個十幾個人的班要順利運作,當然需要一位班級代表。要是學期中想辦活動,那就得讓每個人都預繳費用。於是開學第一天,她就在班裡選了正副班長和總務,還讓學生都交了班費。

「後來我才發現,沒有老師這麼做。」儘管已是過往回憶,她的語氣裡仍有一絲無奈。

有沒有老師這麼做我不曉得。不過在國外當過窮志工的我,對於她是如何說服外籍學生交班費的這件事,好奇得不得了。

「沒有人反對啊!」結果她竟然想也沒想地,就說出讓我更驚訝的話。

「不只沒有,學生還很喜歡呢!」蛋糕老師接著說起來。

收來的班費幾乎都是用在學生們的慶生會上。頭幾次,蛋糕老師還會提醒個幾句,要學生們事先準備。不過隨著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學生們彼此的感情也越來越好。到後來,根本只能用迫不及待來形容。

只要到了班上同學的生日,學生們就會準備零食點心、設計活動。學生們開始自發性地分工、安排遊戲或驚喜橋段。雖然蛋糕老師插不上手,但看著學生們用日漸純熟的中文互動,她也樂得開心。

有個學期,學生們甚至瞞著蛋糕老師替她慶生。從事前學生旁敲側擊地探知日期、刻意調整報告時間、到了課上又故意亂做報告,到最後端出蛋糕圍著她唱生日歌;蛋糕老師完全被矇在鼓裡。

聽著她興高采烈地與我分享一個又一個的課堂記憶,電話這頭的我除了佩服,心底油然而起的是種很深的感動。


常有人問我為什麼這麼喜歡教華語。我想,應該很多老師都有和我類似的想法;最簡單的原因之一,就是教室裡的風景。

學華語的人來自世界各地,他們帶著各自的語言、文化、學習習慣以及迥異的世界觀,來到你的教室。踏進這樣一個思想無彊界、反應無極限的空間裡,你永遠不會知道,下一秒會出現什麼。

而我們這樣一個被傳統體制教育出來的人,要如何以自己有限的認知,去平等地面對可能出現在你眼前的全世界?

有人因此小心翼翼維持課堂平和的表象、有人設定規則與門檻對學生敬而遠之;而蛋糕老師只是捨棄了所有的繁複,直接而坦然地面對學生。她用一種再自然也不過的態度,理所當然地面對教室裡的全世界。

或許正是因為她這種把學生當學生、視不同為沒有不同的想法與做法,才讓學生感受到在異地生活的平等。也因為這樣,學生們才能夠自然地參與課堂,而不是一直以一種異鄉客的態度上課。

而華師的角色也因此有了更多可能。

華語老師可以只是一個領鐘點費、不知道下一堂課在哪裡的補習班老師;可以是傳遞文化、提昇交際能力的語言老師;或者像蛋糕老師那樣,成為開啟某個異鄉遊子人生新扉頁的魔法師。


謝謝蛋糕老師的分享,下次要好好地面對面喝杯咖啡。

2018年2月18日 星期日

平衡的人生,是因為你做了取捨

二月初的天氣陰雨綿綿,出門那天冷風狂吹;走在行人本來就少的平面快速道路旁,更顯得當天的淒清寒冷。不過一走近活動現場,馬上就感覺人車絡繹。進到會場,上百人的熱度加上鬧哄哄的人聲,我一邊找位子一邊打招呼一邊卸下大衣圍巾...坐定以後,已經全身暖和心情沸騰。

從來沒追過星,也沒參加過什麼名人活動。不過根據兩年前聽過憲哥演講的經驗,光是到現場參與,就是值回票價的事。而我本以為,新書發表會就是把書裡的重點再講一遍;沒想到除了書裡的故事主角們現身,還聽到了憲哥人生取捨的精華分享。

憲哥將兩個多小時的演講分成七個主題。主題之間各自分明卻又互相關聯,而且每個都能回扣到自己過去或當下的經歷,讓人聽了深有同感。我想把其中幾個比較深刻的記錄下來,也算是給自己的一個提醒。

簽書合照

你是來看戲還是來比賽的?

首先,演講裡讓我最有感的場景就是遊樂園和賭場。小時候的我自以為賢慧有耐心,每次和朋友出去玩,都會盡責又主動地幫朋友拿包包顧東西。一群人裡面,我就是負責點頭微笑揮手的那個。

後來出國工作,時不時就有朋友約去賭場小玩一下。為了殺時間和免費的酒水點心,幾乎每次邀約我都會去。然而,真正下場試手氣的次數,卻是連一隻手也數不滿。

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喜歡讓自己處在這種場邊的角色。比起成為人群的焦點,我更習慣成為人群裡的一點。甚至我曾想過,就這麼一直站在場邊,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不過時間一久,我慢慢發現只能看不能做的位子有一點無聊。進場比賽雖然有輸有贏、會激動會失控,會讓人生看起來很不平靜;但親身參與才更能感受當下、更能深切感受自己的起伏與成長。

關於角色-
人生的取捨就是角色的取捨。你要當場子裡比賽的那個,還是當場子外看戲的那個。不同的位子,獲得的自然不同。


這是你想要的,還是你需要的?

剛踏進社會時,我對工作沒有什麼太大的想像。公司付我錢,我就努力完成交辦的任務;要是出現解決不了的障礙,換一份繼續就好。不過,在我打算離開第一份工作時,有個同事對我說的話讓我一直記在心裡。

當時我手上有一套頗受市場歡迎的系列教材,正好做到中段。合作的同事很希望我留下來,她說,難道妳不想把這套教材做完嗎?她眼裡散發出來的熱忱,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半途落跑的士兵。

最後,我還是離開了。我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嘗試。在每一次的轉換裡,我都認真地想著同事那句話裡的意涵,想著自己是否真的如她所說的不夠堅持。

直到我走進完全沒想過的領域,然後在這裡找到自己的堅持。我可以為了解說一個小環節,找書問人試講試教;也常為了改一份簡報的細節,幾個晚上不睡覺。在別人聽來只是幾秒鐘的事,我可以甘之如飴地一改再改。

這種講了也很難被理解的行為,大概就是當時同事眼裡的那道光吧!

關於堅持-
人生的取捨在於認識自己。不夠讓我堅持的,就是我不夠喜歡的。天賦或許會影響喜好,但刻意練習才能改變命運。


優雅轉身的勇氣

這是我覺得取捨裡最困難的一關。當一件事情愈做愈順手、好像沒有什麼難得倒你的時候,要下決心放棄既有的一切,真的很難。

就像我對博物館的感覺一樣。那裡的工作讓我學會快速抓住重點、生動簡潔地表達、自然親切地跟陌生人說話;再加上環境舒適、排班自由,讓我真的很捨不得離開。

但就像養在花盆裡的花長大了,必須移植一樣。如果不在這時候採取行動,不是花盆被撐破,就是花被困死。花本來就不屬於花盆,花盆裡也不一定只有一株花。

而說到底,除了家人這個角色,人生好像沒有什麼是非你不可的。公司永遠找得到下一個人才,空出來的座位也總是有人在等著遞補。既然如此,何不感謝這段時間的滋養與成長,並試圖做出一點貢獻。

關於放手
取捨的最高境界,是再捨不得也要笑著說再見。在人生的路途裡相遇是這麼不簡單的事,就讓我們把美麗的回憶留下來,祝福彼此走向更好的未來。


謝謝年前來上課的老師們

片尾加映,參加這場演講的我也做了取捨。演講日期公布後,我發現時間和自己的工作坊撞期。幾經掙扎和討論,還是冒險改到了年前的最後一個週末。

本來以為這種時間大概沒有人想來上課,真的開不成就當做學個經驗。沒想到不但來了十幾位老師,還有不少是犠牲了回國假期而來的。真心感謝這些情義相挺的老師們,讓我的取捨更多了一點價值。



2018年2月10日 星期六

謝謝妳的謝謝

值班的某一天,才剛坐定準備簽名,眼角就看到正前方的學生迅雷不及掩耳地飄過來,一屁股坐進我身邊的旋轉椅裡。

「老師,妳記得我嗎?」戴著圓眼鏡的短髮學生,眨著眼睛盯著我的。

「記得啊!怎麼了?」我一邊簽名,一邊注意到她手上捏著一張A4紙,背面的空白朝著我,一副很怕讓我看到的樣子。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老師發的講義。

「我想要謝謝妳。」

欸?

我暫停了手上拿起白紙的動作。開始認真地搜尋眼前這個學生的記憶。上次她來的時候,好像只問了一些關於作業的問題。為什麼要為了作業特地跑來謝我?

「妳看。」她把手上的紙攤開。

考卷。

「因為妳教我用畫的...」隨著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其中一個考方向詞的大題,上面被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勾,滿分。而考題旁邊的空白處,全是被她畫得滿滿的小人和箭頭。就像我在自己班上讓學生做的一樣。

班上的小練習

想起來了。

上次她來的時候,也是一屁股地坐在我身邊的那張椅子上,心急的要我給她一個答案。那時候的她,正被中文裡的上來下去、進來回去這類的詞語搞得超頭大。

作業本裡的練習,沒有幾題是乾淨的,幾乎都被紅圈圈給畫了起來。她指著被老師圈起來的那些錯,不耐煩地問我到底正確答案是什麼。接著又開始叨唸中文難學字又難寫既麻煩又沒邏輯什麼的。

當時,我只是靜靜聽著,等著她結束嘴裡的那些嘟囔。終於稍事停歇後,才開口問她「妳在哪裡?」。她一時被我問懵了,睜著眼不解地看著我。然後我才開始畫給她看。

妳在哪裡,決定了答案是什麼。
不要急著回答,先找出來自己在哪裡。
沒有一定對的答案;對不對,跟妳在哪裡有關係。

我慢慢地說,慢慢地推著她把句子看完,再開始邊畫圖邊陪著她找出自己在句子的哪裡。花了二十分鐘,總算讓她明白上面這幾句話的意思。


「還有這個。」眼前的她喜孜孜地又指引我看向另一端空白。

哈,妳的時間真多......

是她的老師改考卷時留的言。她的老師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認真地把每一題都用畫的畫出來。而眼前這個學生的心情,顯然因為老師寫的這幾個字,得到了很大的滿足。

「所以我來跟妳說,謝謝。」





「不客氣。」


「也謝謝妳來跟我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