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10日 星期六

幾段記憶

我是在基隆的鐵路旁出生的。在那些很虛無飄渺的印象裡,我彷彿還看見過火車軌道像是平地裡拔高的超大田埂;而把土地切成兩半的外側道,還種著綠得發亮、低矮整齊的黃金榕。只要火車開過,家裡便是一陣地動天搖,伴隨著震耳欲聾的不適。

不過,其實我家在我一歲的時候,就搬離了基隆。或許我是天生神童,也或許,只是另一次的記憶誤植。所以,我家的四個兄弟姐妹裡,只有我的身分證開頭字母跟大家不一樣。這,會不會是我之後走向孤鳥的預兆?

後來,我的童年開始了。跟我玩在一起的玩伴有弟弟、表弟們、舅舅、隔壁鄰居的大小哥哥們。對,我的玩伴都是男生。年紀離我最近的同性手足,我妹妹,卻在她還不懂事的時候就被她哥哥拖累,讓我對她一路看不順眼到長大。

小的時候,我爬塑膠山、爬家裡的圍牆、爬廟頂,要不是隔壁的木瓜樹太瘦弱,我猜我大概也會爬上去摘個什麼下來。我們家有一隻,或兩隻狗,隔壁哥哥家則有一大一小兩隻狗。我對我們家狗的印象很淺,只記得某天我站在家門口看著家裡那隻年紀大了的老狗獨自走遠,找尋臨終之地的背影。那個時候,我沒有開口,牠也沒有回頭。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分享了某個生命最後的一點時光。

老狗走了以後,不知道過了多久,小狗也不見了。那個時候的狗好像都比我們小孩自由而任性;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對於提供吃食的宿主沒一點眷戀似地。所以,讓我留下最多印象、記得最牢的,反倒是隔壁家的小狗;那隻人來瘋的白蓬蓬博美,小小隻卻叫聲頂天。

只有一次,我叫贏牠。

那次,隔壁家的小哥哥很熱心地叫我去他家玩狗。他說,這隻小狗很特別,只親人不咬人。只要對著牠的嘴呼氣,就會親上去。我大概是表現出了半信半疑的樣子,所以他把小狗抓在懷裡,又保證了一次這隻小狗的特異功能。所以,我就乖乖地照做了。吹了幾次,小狗真的發功了。

小狗真的親了我;只不過,牠用的是牙齒。

而我叫贏了牠。

後來,我家好像就不養狗了。隔壁家大概也因為狗親了我的緣故,所以交往好像也越來越少了。再後來,我們又搬了幾次家,離開了那個地區。直到搬進現在這個家的幾年以後,某一天經過那個地區,發現那個陪我長大、擁有我童年的家,消.失.了。

消失的童年,2016
整個區域裡的房子就這麼突然不見了。巷子口兼做地磅站與雜貨店的同學家、沿著巷子裡開的鐵工廠、另一個隔壁鄰居開過的養豬廠、巷子底養了好幾隻大狼狗總是嚇哭我的五金廠、每年元宵夜裡試膽的廢棄工廠;就連作為我秘密基地的潮州廟宇和它的頂樓,全部都不見了。

跟明明存在,卻看不見的記憶不一樣;那個地區,明明看得見,卻什麼都不存在了。

現在,那裡還是什麼都沒有。喔,不對,應該還是有的。那裡,現在是一片用鐵絲圍起來的空地,緊鄰著兒時記憶裡不存在的環河道路,和搬離那裡沒多久之後就因為淹大水而興建起來的抽水站。晚上經過的時候,路燈有點稀薄,車速有點太快,但我保證你,可以聽到很多狗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