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聲調教學在零程度課程中的非必要性

長久以來,聲調被認為是中文說得標準與否的關鍵,教學或研究上,也總是前仆後繼地為了聲調費盡心思。每個華語老師渺小又偉大的願望,就是希望學生能說出「最標準」的中文。

然而,聲調的「標準」是什麼?

這是什麼問題。
聲調的標準,不就是把每個音發在它該在的地方嗎?

那麼,標不標準這回事,又是誰說了算?

又是什麼怪問題。
一個外國人說的中文標不標準,找個母語是中文的人來聽聽看不就知道了嗎?


以上斜體回應,全發生在研所上課中我的腦袋裡。不過當然,研究所教授的問題怎麼可能是我這個好傻好天真的小研答得出來的呢。

這些看似簡單的問題,其實是一大團毛線的線頭,真要拉起來抽絲剝繭個幾天也沒完,所以我想,就先來解決我比較在意的「標準」這回事吧。


聲調是什麼?就算沒學過漢語語音的小學生,也能告訴你:中文聲調就是「媽麻馬罵」代表的一二三四聲,一聲高高平平、二聲由下往上、三聲先低後升,還有四聲一路狂降。他們可能說不出調值214這種術語,但絕對每個人都能夠聽出來外國人的洋腔洋調。

但是,真的每個母語者發出的一聲都相同嗎?
你可以做個實驗,請一位十歲的小女孩和十八歲的男孩說個一聲的字,或看看晚間新聞主播與新聞片段中訪問的民眾說的一聲,又或,回想你自己在台上進行期末報告時和報告結束後與朋友打屁時所用的一聲;這些一聲們,它們都長得一模一樣嗎?

還有,真的在中文聲調裡,一聲就是最高的聲調嗎?
根據趙元任先生的五度制,一聲調值最高,所以標為[5-5],在注音與拼音系統中,也同樣以直橫條標示一聲。但是,常常我在教學現場中,總會見到男學生或聲線比較低的女學生拉著嗓子發出很不自然的高音;請問,那種不自然的聲調,真的會出現在日常話語中嗎?

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再做個小實驗:試著唸出「大家」與「家大」這兩個詞,並感覺這兩個詞中的一聲是否都處在最高調值。如果你還有時間,也可以找另一個人來比較他說的「大家」與「家大」。
以調值表示,「大家」就是[5-1-5-5],「家大」則是[5-5-5-1]。發出「家大」的聲音可能沒有問題,但是「大家」呢?回想一下你剛剛唸的「大家」,那個「家」真的回到[5-5]調上了嗎?


可能你已經發現了,就算是一聲,也會因為發聲的人不同而有不同;就算是自己的一聲,也會因為不同場合、不同目的而產出不同的一聲。所以我們可以推論,不是每個母語者的一聲都一致,也不是某個母語者在每個場合發出的一聲都一致。

那麼,對於一個初學中文、對這個語言一竅不通的初學者,到底要怎麼在初期就掌握這個「傳說中最困難」的聲調呢?


在漢語發展中,趙先生的五度制就像金科玉律,沒有哪個生下來就說中文的人會懷疑他的正確性;就連我,在上過這門課以前,也是個會逼著學生拉嗓子練一聲的老師。而我們之所以這麼做,在於我們體認到聲調在漢語中具有高度的辨義性,所以聲調必須標準,才能夠算得上是「說好中文」。

但是,每個人的聲音就像指紋一樣,沒有一個人相同。簡單的四聲調值,要怎麼歸類世界上每個正在說或想要說中文的人的聲音?而所謂的標準,到底又是根據什麼而成立?

而更重要的是,語音學裡並不只有聲調,還包含了音節、重音、節拍、語調等成分。中文裡當然也存在這些,這些成分也同樣具有辨義性,只是被我們長期以來「聲調最重要」的想法所忽略了。


人類的耳朵很神奇,在我們出生的頭六個月,就能夠過濾非母語的聲音,接著大腦就會依照耳朵過濾進來的聲音訓練相關的發聲器官,並且讓那些不用的,忘記自己的能力。
而中文裡的一二三四聲,就像四個框住耳朵的籠子,一旦耳朵無法歸類某個聲調於任一籠子裡,聲音就會被判定為不存在,也就是我們說的「不標準」。殊不知,我們認定的這個「標準」,到底侷限了誰?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15分鐘的試教,面試官到底想看到什麼?

似乎又到了面試季,這幾天陸續到幾個老師的訊息詢問面試技巧。上次準備的面試技巧工作坊沒開成,剛好就趁這次把重點寫下來,給有需要的老師們參考。 面試官和開缺單位想什麼 想什麼?當然是想看到一場精彩的試教啊!一般的語言中心開缺真的都是有需求才會開,不然誰要花時間公告徵人訊息、收履歷作品、整理篩選通知面試,還要找到夠格來也願意來當面試官的老師、準備場地文件資料等等等等等。 這麼多前置作業,每一項都有成本。特別是現在這個縮衣節食的年代,願意開缺的單位,大多意味著他們真的都很需要人。所以,如果您對某個職缺有興趣,就請您認真面對這件事,尊重遊戲雙方,想清楚了再投件。 通常面試都會排上滿滿一整天,行程緊湊到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因此,準時絕對是整件事的開始;面試官手上是有名單的,如果您因故遲到而必須調整試教時間,甚至拖延到預定結束時間,那會在面試官心裡留下什麼印象,可想而知。 就算您認為,華師薪資是以鐘點計算,時薪不高不低也不一定馬上排得到課,所以不必那麼認真看待。嗯,撇開價值觀不說,教華語就是三百六十行裡的一行,沒有因為我們被稱為老師就比較高貴,也沒有因為鐘點不高就應該被嫌棄。 只要是工作,都值得應有的尊重。 Student peeking inside, 2017 試教準備三要點 1. 教學內容 教對是應該的,怎麼安排教學內容才是重點。所謂的「教對」,簡單講就是語法說明對不對、發音聲調準不準、手寫字或所有材料裡有沒有錯字。請記得,這幾項是能不能當華師最基本的能力;就跟秘書要會打字、警察知道怎麼開單一樣,沒有灰色地帶。 除了基本能力,如何在有限的時間裡表現出您的教學專業,才是及格的門檻。多數單位設定15分鐘的試教時間是有意義的;10分鐘太短看不到完整的教學段落,20分鐘又太長,要是教不好面試官可能會不小心睡著或白眼翻到太平洋。 所以,請妥善安排屬於您的15分鐘。一個完整的教學段落應該至少包含生詞、語法、練習幾個部分。假設試教現場有三位學生,您卻準備了八個生詞、兩個語法和三個練習的試教量,結果通常就是才剛開始呈現語法,就被請下台了。 15分鐘,只有900秒。加上台下的三個學生,一個人只分配到三分多鐘的時間;您要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讓每位學生都學會您準備的那些內容?就算您設計了小組練習、團體活動提高教學效率,但學生是外國人,

【工作坊&戲迷看】人生如戲,戲散,人不散

身兼多職的壞處之一,就是永遠搞不清楚哪天該上班,哪天可以休假,尤其是在遇到週末補班的時候。前兩天盯著行事曆,還沈浸在已排定的工作擋住了想參加活動的懊惱裡時,一通電話解救了我轉不開的腦袋,也解開了我糾結一個多月的惋惜。難得撿到的一天,當然要 不醉不歸 把力所能及的都排進來才行。 下午先參加了蔣葳老師的工作坊。扣掉在生活圈以外的場地讓人一直想打噴嚏的bug之外,融入暗示教學與戲劇元素的工作坊仍是一如往常的精彩。對我來說,每次參加蔣葳老師的工作坊,都是一種對業內專家所能付出心血的喟嘆。當多數人只在意待遇如何、預算多寡、c/p分配合理與否之時,卻忘了還有另一項反求諸己的選擇;強化既有專業、探求潛藏可能,甚或只是照料個人健康,都是更加實際的辦法。 特別是在這個必須長保活力、不斷給予刺激的教學工作裡,如果平常不多方吸收、充實自己,大概很快就會感覺腸枯思竭,像顆消風的汽球一樣飛散在沈悶的教室裡了。 而儘管參加了這麼幾年,也了解蔣葳老師的風格,這次還是得到了不少啟發。最讓我驚喜的是戲劇成分更加凸出;不管是流動塑像或一人一故事,這些跨界語彙在聲音上直接刺激了我們這些自詡為語言老師的腦袋,並且進一步在行為上打破了我們慣性的教學設計思考。 蔣葳老師工作坊,2016@Taipei 除此以外,工作坊裡的視聽感官刺激、立體化與圖像化、留白留空的藝術,都讓人對教學和語言有了更開闊的思維。一直以來,蔣老師最讓我無法企及的就是每段活動使用的引導工具;不管是紙張、彩繩、音樂、布偶,不大的行李箱彷彿像是小叮噹的百寶袋,隨手一撈就是彩虹。對我這種怕死了麻煩的人來說,根本是連想都不敢想要達到的境界啊~ 另外,老師也用了許多辦法把語言立體化。諸如加入肢體移動建立空間感、使用看得見的道具創造畫面、賦予物件新角色藉以代入外語性格;每一個點都可以連成線,再擴展到面,成為完整的一門教學藝術。而流竄在整個場域氛圍裡的彈性,則跟戴老師傳授的留白藝術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明華園<散戲 > ,2016@Taipei 晚上趕回市內,加入滿堂的看戲觀眾,重溫六十年代的沒落與煇煌。 五十年代的台灣,經過了初始因大量外來人口與政權的振盪之後,人民生活漸見秩序,農忙之餘的休閒消遣也開始回春。滋養並成長於島上的布袋戲與歌仔戲,應運成為人民心靈的依託;歌仔戲台上的華麗戲服、親切熟悉的鄉音旋律、俊俏

米國暑班小感

算是第二次正式參與暑期密集班。從管理或設計的角度來看,兩個項目同樣名為「密集」、同樣為期八週,同樣有課後活動和期中期末;框架沒有大異,內容也沒有大同,算是有點熟悉但仍得每天努力的一般課型。只不過這個項目的規模小得多,強度也明顯不如上一個,再加上這次只管學生的流利度訓練,算是半枚老師,半枚該寫論文卻大剌剌裝死的假閒人。 原以為是個太平暑日,直到前幾天的學分事件,又讓我再度感受了米國教育之大不同。 一般來說,密集的短期項目為求成本收益得宜或學習成效顯著,頂多也就開個三級。大部分的做法,是通過事先審查與學前測驗把完全不適合,或是可能變成茶包的豆子們篩掉,作為確保項目順利進行的必要犠牲。然而這裡不但一口氣開出了四級,甚至還混入了零程度的生豆和隱藏版的蟲蛀豆,真是讓人驚喜得可以。 而那顆蟲蛀豆,就是整起事件的起點。 話說該豆在項目開始後沒多久,就被老師發現蟲蛀程度不輕。但為了滿足該豆想得到學分的目標,老師決定讓他續留原級,並以加強輔導的方法希望讓他跟上其他豆子們。不過就在期中結束後,該豆突然自願請調,離開原本堅決死守的程度。對於這種改變,老師們自然是從善如流,也過了幾天相安無事天下太平的日子。 怎知週末一結束,該豆突然爆走跳到行政最高層投訴原級數老師,而且冠冕堂皇的搬出米國人最害怕聽到的理由:種族歧視。嚇懵了的米國高層自然是以學生意見為首,開始了該有的調查和談話。只不過這種看起來理性的方法,聽起來避之唯恐不及的原因,卻一點也不適用於同為「外國人」的原級數老師。原級數老師以同樣的理由回應了行政高層,而裡外不是人的高層,現在只能以「調查中」幾個字企圖減緩殺傷力。 結果,就像某塊神奇抹布自以為掩蓋了事實,卻掀起了軒然的大波。整個星期,項目裡都暗藏著蠢動而不安的氣壓,原本的幾顆芝麻,也因為這樣迅速被燉煮成了燙手的芋頭包。如今不只原級數老師,其他的老師們也感染了不滿與怨氣,配上這幾天莫名的低溫,如果這時下起七月雪,我想我也不會太大驚小怪吧。 作為半枚局外人,我想我的慶幸與感激比想像中多得更多。還好在我真槍實彈遇上這種事件以前,先讓我旁觀了一回。也還好這次項目遇上的老師們,泰半經驗老道,而且在米國滾過好長一段時間。對她們而言,這種事件無法接受,但也不像我傻得全然空白。 整件事之於我,除了印證部分米國性格與印象之外,也適時地給了我多一層的教學以外的思考。或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