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捨了,才能再見

托朋友與前輩們的福,美加巡迴後的下半年,陸續也開了幾場工作坊。從零程度到中高級、評量檢測、師資班期末試教,甚至是導覽技巧;除了場次比我預想的多,連我一直想做的導覽技巧也在淡江開成了。 很多朋友問過我,為什麼這麼喜歡導覽?明明平常上課已經很忙了,為什麼週末還要早起奔波?就連幾個願意直言的好友也覺得我把時間分散在兩個專業上,太不值得了。 其實,我也一直在問我自己,到底為什麼要這麼逼迫自己。 故事要說回準備研所的那一年。當時的我總算下定決心念書,辭掉前一個博物館的行政工作,報考了補習班。就在那時候,我看到了陶博館導覽員的徵求廣告。 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藝術外行人果然只得了個備取。但當時的負責人小蘭對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加上我也對陶博館很有好感,於是她破例讓我參加培訓課程。就這樣,我開始白天補習晚上念書,每個月抽出幾個晚上跑鶯歌上課的日子。 隔年放榜,我很幸運地考上了研究所。隔一週,小蘭打來問我能不能盡快上班。於是,在成為研究生之前,我先踏入了博物館,成為導覽員。我在一週內做完功課、規劃好路線、準備好講稿;上班的第七天,我帶著我的第一個預約導覽團體,在館內完成了半小時的英文導覽。 陶博館一隅 那場導覽大概是我整個導覽史上最爛的一場。後來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很對不起那群從新加坡來台灣畢業旅行的高中生。但是從此以後,我就愛上了導覽的感覺。 我喜歡在導覽時看到的聽眾表情。看著他們因為我的說明而開啟一個新畫面、跟著我的敘述描繪出一個新世界;這種立即的回應成為我重複日常的補血來源,也刺激我必須在下次上場前迅速調整。 隨著研究所的課程開始,一路的報告、專案、實習、論文接踵而來;無論十樓的世界如何極究鑽研,我都盡可能地維持導覽在生活中的分量,藉以抵消埋頭在文獻裡的失真感。某種程度上,要說導覽其實是幫助我完成學業的元素之一,也不為過。 但人生,總是有個但字。就像戀人之間突然不愛了,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劉鎮洲<依戀> 因為大環境轉變,當初讓我依戀的部分,逐漸被其它成分掩蓋了。我好不容易空出來的導覽日,被填塞了許多不屬於導覽的工作。而那支撐著我的聽眾表情,如今被稀釋得像館內清清如水的清水模,不復清晰。 我還是很喜歡導覽、很喜歡館內館外的一切。但取捨的時間,終究還是到了。 雖然充滿不捨,但就像憲哥書裡說的,捨只是當下排序...

聽障導覽的教學啟示

在博物館總會遇到許多不同團體的導覽需求。每次的導覽總會給我一些刺激,也會讓我聯想到課堂裡的情況。最近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場聽障導覽。 由於事前得到的資訊非常少,我只知道預約團名是聽障組織。至於聽障程度、年齡背景,甚至是有無陪伴者都完全未知。一片空白裡,我只能盡可能地設想出各種可能。 到了約定的時間,答案終於揭曉。將近四十位成人,聽障者與陪伴者人數大約各半。本以為導覽機只會用到一半,沒想到不少聽障朋友也都借了一台。我重新觀察了團體成員,發現原來聽障朋友比陪伴者多,但由於聽障程度不同,因此部分朋友只要搭配讀唇語或手語翻譯,也是能夠獨力聽懂的。 我想了一下,決定改變導覽順序,先以道具開場。我一邊讓團體用手感觸展品,一邊刻意放慢語速,並且留時間給手語翻譯,利用這段時間抓住節奏。過程裡我更清楚地發現哪些人只聽我說就能夠理解,哪些人必須借助手語翻譯或朋友協助才能明白。 接著我拉慢進度,改用定點方式介紹展品。在介紹的過程中,我自然地與聽眾互動,也時不時地丟出問題讓他們嘗試回答。一開始,大部分的聽眾都用眼神跟我溝通。經過我不斷刺激,又丟表情又丟動作地鼓勵他們開口,才終於有少數聽障朋友發出聲音。 在有人主動說話、加上我給出獎勵之後,聽眾開始變得蠢蠢欲動。我丟出來的問題開始有人搶答,介紹的內容也開始有人給出聲音反應;到最後,甚至有人主動提問,追著我想知道更多。 Ianina M. <怪胎秀> 2016 TCB 教學啟示 1. 不要輕易相信既定印象 很多不必要的擔心出在錯誤的既定印象上。比如「聽障者」等於「聽不到」、「外國人」等於「說英文」。然而,這中間存在著許多錯誤的推理。聽障者有聽力障礙,但不等於每個人都是百分之百的聽不到,而聽不到也不代表完全無法溝通。外國人也只是國籍上與我們不同的人,不等於他們都從美國人,更不等於每個外國人都能說英文。 許多新手老師抱著這種想法進教室,在遇到學生出現困惑表情時就忍不住說英文,或根本以英文作為自己設定的教學語言。這對許多英文跟我們一樣不好的外國學生,不是很不公平嗎? 2. 仔細觀察,機動調整 不管是導覽或教學,都是需要兩方互動的工作。如果你只記得自己、單向輸出你想說的話而忽略了對方,那別人要怎麼參與?又或者,儘管你記得要互動,卻無法根據對方的情況調整自己說的話做的事,那麼,對方...

一人一點,就不難

寫論文的前期,記得自己很不能理解第二章的存在意義。總覺得,那一整章就是大堆頭的書摘,而且是有所為而為的摘錄。那時候,我以為論文就是要創新,要想出沒人想過的主題,或做到沒人曾經企及的境界;看這些已經被引用到爛掉的理論,到底有什麼意義? 抱著這種疑惑看paper的結果,就是左眼進右眼出。儘管唏哩呼嚕地看了一些文獻,但不想引用別人文字、自己的消化又不完全,根本生不出一個像樣的屁來。連自己看了都覺得不知所云的報告,真不知道當時的老師們是怎麼忍著看完而不撕爛它們的。 直到某位教授的一句話揭開了我的天靈蓋。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圓,說: 「這是現在的研究成果。」 接著在圓的邊上畫了個小小的凸疣。 「這是你們做的研究貢獻。」 教授說,研究這件事,其實只是 在前人的基礎上,再往外做出一點點的突破 ;只要能夠往外走出一小步,就算是盡到自己的一分心力了。這讓我想到某個線上遊戲。遊戲開始時,你只看得到僅有的幾個格子,但隨著你探戡的步伐越遠,你看得到的格子就越來越多。到最後,打開整張地圖成為擁有全視角的玩家。 這個一點點影響全世界的概念,在我接觸的另個領域裡也曾經發生過。過去的陶瓷創作中,最神秘的釉料配方也曾經是機密中的機密。因此,配方就是秘方,秘方就不能公開,不公開就只能傳子;要是膝下無子,結局常就是陪葬。一個或幾個世代的美麗釉色,於是就這麼失傳。 多麼可惜的結局啊! 朱芳毅<閱讀圖象>,形塑無疆特展,2017 後來我記著教授說的那個例子,試著在工作裡,往外多走一小步。從基本備課時多從學生角度想一點、導覽時多從聽眾角度想一點,到師訓時多替老師們想一點。然而就算再努力,一個人也只有兩隻手24個小時,做出來的結果仍然很有限。更何況是喜歡把生活搞得這麼忙的自己? 所以我想起了教授說的話,也想起他在白板上畫下的那個有好幾個小凸疣的大圓。在現有的基礎上,做出一點點的突破。 一個人,一次就只能突破一點點。但是如果人多一點,就能夠一次突破很多點了,不是嗎? 而我要做的,就是提供那個圓而已。 沒有前人的積累,就沒有後人的創新;沒有後人的接續,就難以維持現有的根基。研究亦然,教學亦然,世事皆然。

七年之,

上午匆匆出門時,才發現假期已經開始。雖然已經很習慣平假日都有工作,但對於難得連假卻沒有我的份,還是覺得有點慘。好在整天的聽講與導覽行程讓人收穫滿滿,稍稍彌補了前日睡眠不足的疲累。 上午的演講主題是改變,幾個講者分別用自己的生命故事敘說了改變這件事。很自然地讓我想到前週參加別開生面的讀書會也下了相同的主題。在那場讀書會裡,一向沒有中籤運的我竟然得到了第二大獎:一個簡單的白底貼花馬克杯。馬克杯上的主視覺,貼著兩個大大的中文字:改.變。 Reading club for the first time @ 2017 改變,這個去年起就一直跳出來的字眼。開始時只是從心裡長出的一個隱晦念頭,到後來幾個微小但確切發生的事件,再到今年以這麼直白的形象進入我的生活。算算時間,才知道原來也已經七年了。 我在10年回到了華語,同時走入了導覽。這兩件需要把自己變身成海綿瘋狂學習的事,讓我在掉進去的頭幾年因此逼出了白髮皺紋黑眼圈;換回來的,是心裡對於渴求專業技能的滿足與挖掘自我潛能的狂熱。每一期全新的班級組合、每一場客製的導覽內容,都是一次次對自己能力的挑戰與證明。即便曾經連續一百多天都沒有休息日,我仍然樂此不疲。 一直到15年,這兩件事不約而同出現了岔點,讓我有機會轉了個彎。教學上,我從教學生說華語,到教老師怎麼教華語,還有了幾次規劃課程的機會;導覽上,我從保護周到的館內場域走上處處是虎口的馬路,開始我在大街小巷張望比劃的日子。 這些分支擴大了我在教學與導覽中的視野、瓜分了我更加所剩無幾的休息時間;不過同時,也刺激了我進入更深層的思考。教學應該怎麼更精準、師訓應該怎麼更有效、導覽應該怎麼更切中聽者需求;這些問題陪伴著我的白髮繼續生長,成為一種張開眼就一刻不閒的習慣。 但是我發現,因為持續地忙著消化眼前的工作、工作又持續地被排進行程裡,這些思考只能不斷被犠牲打斷。到最後,這些像是中了化骨綿掌的思緒讓我像魚一樣只剩三分鐘記憶。而當一件專業想得不夠深入、學得不夠透澈時,就逃不開手忙腳亂、徒勞無功的後果。更何況,我還有兩件。 所以去年底我先放了自己一場大假,完成一直以來想重拾的個人旅行。接著回來後我減少課時、調整導覽比例,決心留下更多時間給自己。有些同事知道後,以一種半羨慕半犯傻的眼神看我,覺得我跟錢過不去。說實在,我偶而也會這麼想自己;特別是想到要...

小五們教我的事

九點十七,打卡鐘又快了。走進辦公室邊跟同事們抱怨,手不停地邊打開電腦整理起桌面。久久趕一次打卡的偽上班族生活,斷斷續續地維持下來,似乎也成為一種回味往日的小樂趣。 十一點,小五,二十人。三點,資源班,二十五人。把幾組關鍵數字輸入腦袋,今日的工作步調大致成形。接著繼續完成例行動作:給自己和植物澆水,給咖啡和手機空位,拿出該啃讀的幾本書,通常我總是太貪心地多拿,找到上次暫停的地方,準備接上神經繼續傳輸作業。 時間到。上場,導覽,下場。回辦。 缷下身上道具,腦子裡還印著剛揮別的小五們;不期然又想起前兩天熬夜寫完卻忍著不發的文章。突然有個什麼點被接上。 打開後台叫出文章,重又看過不知道第幾遍的內容;決定,砍掉重練。 於是,就開始了這一篇。 一直以來我都在尋找我的工作們之間的共通性。或許是太常被人說我做的事很跳tone,所以想透過這種尋找來說服自己,就算是看起來八百竿子也搆不著的工作,仍然有它們出現與存在的意義。但我想我大概同時轉了太多盤子,所以難在短時間裡找出什麼線索。不過我反正沒有在追求速度,也沒有要達到什麼完美還是聖人境界;只要當下享受在我喜歡做的事情裡,也就足夠我這麼繼續下去了。 可惜,工作不總是天天都那麼順遂,尤其是我這些每次都得從零開始的導覽與教學。 就像今天的小五們,明明該是聽得懂人話的年紀,卻被校外教學的興奮感給沖散了 規矩,退化成小二生物。然而同樣的路線、同樣的亮點,卻在另一個背景相仿的團體裡得到熱切迴響。諸如此類的落差在教學上也總是屢見不鮮,差不多都可以直接複製貼上了。 也所以,幾年磨合下來的我也慢慢變得在面對工作表現不如預期時,不像以往那麼抓著細節不放。只要我知道自己是在進步的,就算眼下絆了一跤或拐了一腳,仍然無損我向前的步伐。 這樣日漸堆砌的態度好不好我不知道,但它確實地遷移並擴散到我其他的日常行為裡。像是不在乎沒內容的形式、不喜歡太固定的程序,或不願意太強硬地對待他人。聚合起來的這一切,形成了此刻的我呈現在人們眼前的樣子,也形塑了我當下面對問題的反應。 但是,這些只是作為面對工作時我更傾向的選擇,並不表示什麼時候都是如此。 不在乎形式不等於隨便,不喜歡程序不等於沒有邏輯,不強硬不等於沒有原則。 做這種送往迎來的工作,相處的重點並不在於對方會占據我生命裡的三十分鐘、三個月或是三年;而是對方是否能夠從這...

2015,冬

這幾天明顯冷了,加上這個月必須早起幹活,總算讓人有了點冬天的感覺。縮在被窩裡邊備課才邊想起,好像還欠了幾篇文沒寫完。很久以前的一個朋友說過我,只在遠離的時候才寫得出動人的文字。現在,我哪兒也沒去,寫下來的,大概也只是流水帳一般的日子了。 剛結束的這一年,很忙。除了變成三餐不定時的老外、張著眼的大部分時間看到老外,甚至連說話或思考都越來越向老外靠攏。只是我沒有想過,原本以為這種有case就吃飯,沒case就喝風的工作型態,默默地倒也持續了這麼幾年。而儘管心裡仍然時不時感覺應該要讓自己回歸常態,但年初橫空冒出的試探最終卻也沒把我拉出這個圈子。 我想,要不是我對常態的看法已經變態了,就是這圈子裡的某些什麼,真的讓我不那麼捨得離開。 Faces, 2015 至於忙,好像只在前陣子發現自己竟然超過一百天沒停工的時候稍稍崩潰過以外,其他在工作裡的時候好像倒也沒有太大的感覺。不管是在三鐵加捷運裡的頻繁奔波,還是在同一天的不同時段裡瘋狂切換角色對象與說話內容;對我來說,都是為了把事情做好而必須展現的專業樣貌。 回想這正式脫離學生身分的一年多以來所做的事,最大的亮點應該是工作內容的豐富性提高了。一直以來,我就不是個會乖乖做一件事的人。即便這種一心多用有時候反而糗到自己,但本性難移,所以也沒怎麼想過要改。 而所幸,這段時間接觸到的工作多半都來自不同面向。從最初對文字的喜好擴展成對編輯排版的好奇、一邊讀了比醫學系還久又一邊觀察各式領導者更久的管理、誤打誤撞進入的場域如今卻成為情感調節的導覽,以及熬了這幾年研所才磨淬而來的教學;這些起始於不同時點的興趣,集結到今天成為我不可或缺的日常,也成為我之所以成為看起來的工作狂的主因。 Scenes, 2015 我不喜歡工作,但我對這些興趣,愛不釋手。 儘管很多工作事實上做得不如自己原先的預期,幾個任務的成果也是七拼八湊地勉強走到終點,但能夠在這一年遇見這麼些機緣,仍然要感謝東西南北各路神明(?)的加持與鼓勵。沒有你們的青睞與信任,就沒有這一年的成長。沒有所有人的包容與支援,也不會有現在的這一點點感想與很多很多點的感激。 Friends, 2015 我不是什麼觀點的論者,也不喜歡什麼門派體系。有朋友同道前行當然最好,不過就算...

殘缺的完美

德國女作家作品,2010鶯歌國際雙年展 上午行程的失落感引發了我想起這件作品。就覺得,一定要翻出來再看看才行。回家查作家姓名,發現網頁資料已經移除,只能靠著自己依稀的記憶來敘說;或許,這樣能更貼近我的感覺。 這是我第一個特展,也是館內規模最高的特展。當時連常設展都還沒摸熟的我,同時要接觸完全不認識的現代陶藝,還得熟記這些只來短住幾個月的大堆頭展品資料。現在想起來,能夠順利渡過那段時期,靠的大概也就是一種傻膽吧! 這件作品屬於一位仙逝了幾年的德國女作家,沒記錯的話,大概是七十多歲的一位奶奶。她的生命裡,經歷過戰爭、國家分裂這種會被寫進歷史課本裡的大事,也因此塑造了她的創作風格。 德國奶奶的作品沒什麼華麗的技巧;說白一點,就是利用她在生活裡撿到的破片殘件重新組合在一起。但這些作品在她晚年時期,卻開始在歐美多國得到許多展覽邀約,甚至還來到了台灣,成為我導覽必講的作品之一。原因,其實就是這些破片的來源。 這些撿來的小物件,其實是她在不穩定的年代中一邊避難遷徏,一邊撿拾而來的。這些小東西不只表現出奶奶這個小人物的個人美感與經歷,同時還承載了動亂世代的歷史意涵,也見證了德國幾十年以來的變化。 作品描述裡特別提到,德國奶奶撿取這些破片時,不會特別挑那些相對乾淨或美麗的。相反的,她專挑一些帶著污漬、漆痕的物件;就像照片裡的女人頭像,上面的部分漆彩其實是撿來的時候就存在的。德國奶奶認為,這些污垢或裂痕,才更能代表真實的人生。這些 帶著傷痕的大小事件看起來雖然殘破,但拼貼出來的,才是屬於自己生命的完整 。 雖然我常說自己的生活裡從來不缺乏挫折,而且老說得一派輕鬆的樣子,但其實在意識到挫折的第一個當下,卻仍然總是無法避免地對自己感到懊惱或失落。有時候,甚至會張狂地肆虐一陣,搞得小劇場亂七八糟的難以運作。不過今早在情緒下沈之際,偶然想到了這件作品,也想起了德國奶奶想要藉由作品傳遞的訊息。頓時,心就輕了許多。 人在當下,總是難以移開自己的焦點。然而光是注視著手中的這些殘片,是不會有任何改變的。德國奶奶幾年前向我展示了殘片也可以很美麗,而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其中的真義。收集殘缺只是第一步,為了最終的結果,你得 在收集以後不斷地檢視、放下、再檢視,然後才能組合出一個完整的自己,也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完美 。

硘仔時:因緣

不習慣固定的我,除了家和學校,這個博物館大概是目前以來待過最久的地方了。悄無聲息地,也即將邁向數盡單手指頭的數字了。偶而會想,如果有個嘟教授告訴十年前的我未來要靠說話為業、而且得把某種藝術瞭解得滾瓜爛熟等等等,那時的我大概只會覺得遇到瘋子了吧! 向來,我就對生活裡的非實用品普遍感到不耐。動物玩偶,佔空間;造型燈飾,無助於明亮視線;明星海報,無聊;衣物上的蕾絲,沒用;手環戒指,麻煩;沒有重點的言詞,浪費時間。加上追求效率與最經濟結論的邏輯訓練,造就出我的實用/功利導向性格。只要是不能填飽肚子或不能有所用的,往往會在第一眼時就被我摒除在關注焦點之外。也所以,塑造出這麼個物質慾望低下、美感無可救藥沈淪、對任何裝飾類別毫無感應力的我。 而這種超實際性格直到某次跟人聊天時我才得到警覺。在開始流行丟水球的年代,我也曾經跟風嘗鮮過一小段時間。有次,有個名字丟了水球來搭訕,基於練習我也丟回去開始對話。首先當然是問些言不及義但很必須的基本資料,哼哼哈哈之後開始冒出幾個難一點的問題;像是假日時間都做什麼活動、有什麼興趣、喜歡看什麼展覽等等。 當時的我會做的活動跟一眾好友相同;不是打工賺生活費,就是玩社團辦活動,哪裡來什麼閒情逸致看展覽。絞盡腦汁的我好不容易搜到一枚答案,於是得意洋洋地回了三個字:電腦展。 然後,對話就結束了。 那個名字,在我堂堂正正地打完那三個字以後,就銷聲匿跡了。而我到後來才明白,或許那個丟出水球的名字想要砸中的是個不需要負擔家計而且不是在上學的路上就是在圖書館讀書的文青美少女,只不過上天非常不如他願地讓我這個「那是什麼能吃嗎」的無味魚乾女給砸到。從那之後,我某種程度地認知到自己真的,很實際。 那麼,嘟教授,為什麼我後來又跟所謂藝術打上了這麼緊的結呢? 我想,這大概就是人生的奇妙吧!但凡是自認為最不擅長,或是最不可能觸及的,往往會在往後的途中遇上,甚至逆轉成為最不可或缺的。像我這種小時候說話會結結巴巴喘不上氣的、又或是對於創作藝術美感毫不在意的人,在長大之後,這些卻都回到了自己的生命裡,並且以另一種必須的形式存在著。 不過如果真要說,或許得歸因到陶土這個原料給予我的親和感。雖說土成為陶的過程是不可逆的,但比起其他創作材料,陶瓷仍然具有對環境而言更溫和、更不損傷自然的特性。而藉由現代技術與創意的發達,碾碎的陶瓷粉末更可能成為再生陶瓷的成分...

回歸......之即

轉眼半月。似乎做了很多事,也似乎什麼事都沒做完。做完與做好之間的距離,到底能有多遙遠?而我似是而非的堅持與若即又離的徘徊橫亙其中,明顯地又替完與好之間憑添了許多的難。解,亦未解;明,亦未明。 回轉後周許,一如往常地水土不服。這幾趟尤其地反映在腸胃上,讓人不得不心生懷疑,究竟是一個人生活時的飲食過於清淡,還是熟悉的家鄉味成分已悄然變調。而在盛暑回歸,原以為會熱不可耐,孰料目前為止,只有幾個心情煩躁的小時刻令人不悅;大部分的時間裡,我只注意到或徐或急的風。今夏,似乎有著比過往更甚的風吹。 第一天,結束例行的看牙剪髮行程後,追加了一份慰勞性質的按摩,作為讓自己身體委屈一個多月的補償。大嗓門的爽朗牙醫仍舊乾脆俐落,持續稱許我維護良好的日常行為;芬芳滿室的明亮髮廊仍舊堅持小清新的假掰路線,雞同鴨講一番後總算也一掃身後過長的累贅;嬌小卻有力的按摩師也仍舊絮叨多言,一邊不可置信地質問我為何有床不睡睡沙發,一邊戮力替我把左右背脊喬回等高。這個來去了十幾年的城市,如今,竟也養出了屬於自己的半熟面孔。 第三天,把上機前絞盡腦汁塞進行李箱的物品翻出。送禮的、自用的、冬藏的、夏著的、備考的、即用的,小小箱子裡的各門別類如今總算得到釋放的空間。只是短暫自由了的這些東西旋即又被塞進另一個更小的空間,無法聲息也無能抗拒地,等待下一次被釋放的瞬間。向來在西方藝術裡佔有一席之地的容器概念,在創作天地中得以無限上綱到宇宙萬物;但在這擁狹島嶼上,只能毫無驚喜地被詮釋為爭取立方之地的實際作為。 第七天,迷失在寬街窄巷的線路與天南地北的味蕾中。遍地的食店飲品點心小吃攤,遍野的電線鐵窗招牌遮雨棚。有點懷念,卻又不確定什麼應該懷念。有些欲言,卻又不確定什麼應該訴說。有絲起伏,卻仍不確定自己應該站在什麼位置。只是這些熟悉了的不工整、同化了的不規矩、習慣了的不單一,再度突出於視野裡,令人久久忽視不能。而我在烈日午時徒步台北四段,終於在鑽進冷冽的地下街後想起穿梭在街道間的五郎,卻仍然久久無法決定自己的舌頭想嚐到什麼。 第十天,總算在瞥見灰淺淺的清水模建築時,缷下了以來的不安與煩擾。清水模裡往來如昔,玻璃大廳也火熱如常。無色調的這個大容器裡,人流如織來往、聲線如風飄盪;容器形成的空間既被充滿了又被旋即掏空,空間裡的容貌既被時光改變了也在當下凝結。唯獨這座遺留著木板自然孔隙的清水模,清清如水地矗立在聲...

米絲記事小結(上)

米絲課程全部結束,三個學期的課,從一門半、兩門,到三門全開,感覺像是讀了另一個研所,重新過了一次研究生生活。 想起剛來的第一個學期,身體忙著適應乾冷少雨的氣候,心裡則是再度後知後覺地認知到又將以另一種語言開始生活而小小地故作了幾秒驚慌。大同小異的街道、種類有限的食物、起早收早的作息;放眼盡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只是熟悉的只剩下景物,陌生的又充滿太多距離。 面對一週後就開始的學期,第一件難倒我的竟是過去從未注意過的教學大綱。想起過去拿過看過的每一份教學大綱,再想起某位客座佈置過的設計教學大綱作業,當時的我一面感受著東西差異、一面感激著過去客座看似嚴苛如今卻實用萬分的要求,加上貴人學姐的協助,總算是氣喘喘地通過了第一個考驗。 隨著學期的進行,我努力搞懂接收不完的縮寫、模仿每個能讓自己更當地化的言行、記錄此地教與學的習性差異。第一個學期裡,我最常回想起的不是朋友家人,而是研所的教授們;看著眼前的學生們,再想著教授們的為與不為、言與不言、偏重與略過。通過現在這個角度的對比與審視,我開始了解箇中因由,也開始體會到教授們的立場與可能的心情。像是找回了遺失的幾塊拼圖片,曾經矇矓的景象逐漸變得日益清晰。 就像教學大綱一樣,同一件事只要換一個角度就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側重與理解。作為理所當然的接受方,看到的或許只是給予方的僵固疏漏或嚴厲;反過來成為給予的那一個,才知道設計者期盼著想看到的,不過是精心考量後意欲挑起的更主動涉入。而同樣是教學大綱,不同設計者也會因其歷程各異而產出不同內涵的設計。用一個畫杯子的小遊戲來表示就可以貼切地表示;即便每個人的目標都是「杯子」,最後畫出來的,卻少有兩個是完全一樣的。如果再加入杯子的使用對象,那大概會生出更多天馬行空的杯子來吧! 這個遊戲讓我聯想起曾經做過的貼花馬克杯。參與的學員們同時被教導了貼花步驟與工具特性,之後拿著灌漿製成的素坯和各色花紙小心翼翼地創作。最後呈現出來的,是各式各樣花色與造型的馬克杯。我記得,當時每個人的臉上盡展得意,沒有人因為各自的不同而感到困窘。以這種角度來看,教學其實更像是一種無法被量化,也難以被準則所侷限的藝術。可惜的是,我們只接受了太多量化和準則,卻忽略了事件本來的樣子。也因此,這個畫杯子的遊戲不斷地持續到接下來的幾個學期。 找不到自己的,學生送的貼花杯擋一下,2013 除此之外,第二件挑戰或許...

我們學,或教了什麼?

說來奇怪,曾經做過的幾份工作裡,竟然有相當比例屬於救火性質。好一些的還有兩三週交接時間,差一點的空缺了幾個月的也有。搞不清楚是個人特質問題還是現在職場趨勢,反正,當我知道就連導覽也只有其他人1/4的訓練時間就得上場的事實時,也只是「喔!」的一聲,就默默埋頭啃書去了。 不過,就算時間很短、就算工作性質再不同,職前訓練或教學都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想當然爾,教學,同樣也需要被教導。對於從事教學職的人,一般印象不是跟他的學習歷程有關,就是具有特殊性格/天分。但即便是擅於表達或知識專精的人,第一步,總是需要觀摩的。 是的,教學,觀摩。而且無論是觀摩的或被觀摩的,在這件事上都需要充分地學習。 照順序,首先說觀摩者。作為領域裡的初心者,環境還沒看透、工具還沒摸熟。經驗值不高的境況下自是對真實課堂觀摩一事表現得如餓似渴。也因此,一旦得知有觀摩機會便熱乎乎地想衝進現場。再加上教學觀摩常來自實習課堂裡的指派作業之一,觀摩者更顯得理所當然必須排除萬難讓全世界都配合地完成這個得來不易的「作業」。 可是,教學工作一來不像打字或收銀,它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一群人。二來,看起來像是必繳作業的觀摩任務,實際上常是教授討人情靠關係好不容易才求來給這些觀摩者的機會。而在教授們千辛萬苦湊齊了這些機會之後,大概也沒有多餘心力再替你處理其它微小卻關鍵的事了;成敗,只能靠觀摩者。 這些微小而關鍵的事,這些教授們以為不需要在高教裡被特別提及的「常識」,經過血淚證明,即便在相同教育體制裡成長的人,也不一定都對「常識」具有相同的看法。此外,加上高教魔戒的影響,觀摩者有時候會忘記自己在現場裡的位置,也忘記自己只是一個,初心者。 要知道,被觀摩者可能只是迫於壓力而不得不答應開放觀摩。他/她不一定理解你的觀摩目的,當然也不知道你的來歷或你必須完成什麼作業。最重要的是,對於打開教室讓一個陌生人走進來坐在教室後面盯著看一兩個小時還不時振筆疾書的這種觀摩,他/她其實連一丁點必須性的義務也沒有。 就像是通過婚介公司被莫名其妙湊到一個飯桌上單獨吃飯的陌生男女,連長相都還看不清楚,應該不可能劈頭就談離婚協議吧?觀摩者與被觀摩者,就是兩個毫無利益交集的陌生人。這兩個人,只是因為未來可能在同一個領域裡耕耘,而不小心被暫時地指派為同組的前後輩。 說到這裡,陌生前後輩怎麼互動的「常識」應該夠清楚了。接下來,是被觀...

反饋之二:誰的框架

春節前的最後一堂課,學生明顯管不住自己的心,除了練習漫不經心,甚至還開口要求早點下課。奈何遇到剛被反饋激勵出幹勁的我,學生們也只能摸摸鼻子捨命陪老師。只不過,或許被激勵得太過也不是件好事,健忘如我,竟又忽略了一些最基本的事情。 上一堂課,我根據學生給的建議調整了內容與比重。先花了近一堂課的時間討論生詞與相關用法,之後才進入以往作為課程主體的語法。此外,語法呈現也從善如流地採用了課文原句,不再只看到骨頭就直接要學生長肉出來。從學生的反應裡,當下我就感覺到這個調整對他們的幫助,也更確定適度的擷取是有助學習的。 只不過,這種明顯依賴課文的擷取,或許還是應該經過另一種層次的檢視過後再決定是否適用才行。否則,後果大抵就會像這堂課一樣,學生心裡想著接下來的十天大假、腦子卻陷於語法的邏輯泥沼、最後輸出為了說而說、對學習卻毫無助益的語言。 一個來看課的學生後來安慰我,因為學生太想放假,所以才影響了學習效率。當然我可以這麼想,但一個有機的學習場域既是由各個參與者組成,參與者的心理因素不是更應該被考慮進去才對嗎? 下課以後,我沿著常走的路線,經過圖書館前的小花圃、學生餐廳旁的木藤架、停車場邊的綠葉桃樹,最後通過小小的斜坡回到辦公樓,走進辦公室。我慢慢想起來,原來這種考慮環境的能力,就像是導覽訓練中那一項無法被明白教授的技能;明明內建在行為裡,卻無法只依靠有限的腦資源就啟動它。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導覽員大概就是把資料背得很熟、每天不斷地複述,有時還要懂得耍點嘴皮子與專業術語的工作。但其實,除了這些可見的片段之外,導覽員更需要的是對於臨場的反應。其中,找動線就是一項必備但無法言說的臨場技能。 找動線聽來容易,但做起來有時並不那麼簡單。因為當有多組團體必須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場館裡進行導覽時,如果其中一個團體路線行進不順,導致的後果可能不只是那個團體的遊興盡失,還可能讓全館塞車、音量爆表、客訴爆單等等。因此,導覽員如何在這個看似偌大的空間裡找出能夠自由行進、不互相干擾或中斷、最適合全體的路線,就成了必備的技能。而這裡所謂「全體」,包含自己的這個團體、其他導覽員的團體,以及現場臨時集結或四散的小群體。 這種配置全館空間的能力,有時候對菜鳥導覽員來說是一件很困難的任務。他們會說,「因為這件展品有太多要講,快不了」;「因為已經進了展廳,出不去」;「因為我只會講這個展...

導覽與教學:角色

不知道為什麼,這學期在教室裡看到的那些亮亮的東西,似乎變多了。特別是在人數比較多的字母班裡;雖然每次上完都有一種過嗨的虛脫感,但就像每次帶完一場滿意的導覽那樣,超過癮的。 話說字母班的某一天,預計進度是複習上一堂生詞,以及理解文章內容。六百字的文章不多,三十幾個生詞裡也只有三分之一需要熟練,不太難,但也不那麼容易。我想著要不要使用電腦、想著要不要設計比賽、想著該不該讓他們讀文章、想著該不該塞問題討論......從上課前兩個小時想到上課前二十分鐘,我,還在想。 兩小時又二十分鐘以後,我和那篇文章,還有一紙散落的手寫字卡,在充滿著亮亮的東西的教室裡,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那個時刻,我有點真實地感覺到了導覽和教學在角色上的不同;導覽像是樂團首席,而教學,則更像個樂團指揮。 首席要做的是盡可能展現華麗技巧,讓自己成為其他弦樂完美襯托的大亮點;指揮卻得在華麗與和諧之間取得最適當的平衡,不只得滿足眾人,還要能創造出合奏的加乘效果。首席手裡的那一件樂器就是他所有能訴說的頻率;而指揮什麼樂器都沒有,只是拿著一根指揮棒,就通過了所有可能的音色唱出一齣震撼人心的交響樂。 那堂課的指揮棒,是折疊成小紙片的字卡,和一個拿來盛裝用的回收紙杯。 一開始,我先讓學生依照文章段數分組,每組負責一段,重點是每個人都要理解該段內容。接著重新分組,新的小組裡必須集滿文章各段;也就是說,一組裡的每個學生都帶著自己理解的那一段,組合起來就是一篇完整的文章。這次,要學生努力以自己的話描述各段內容,不明白的就進行語義協商,一直到其他同學都理解為止。再來,讓學生寫出各段關鍵字或句,再帶著全班檢視內容,一起以口述補充的方式合力過完文章。 之後,請所有學生們上台抽字卡,分成幾個小小組,要學生使用抽到的字卡編造一個故事。等到各組故事都有了雛形以後,就可以把小小組併成小組,再讓學生們想辦法把兩個小故事串在一起,變成一個有意義的大故事。最後讓各組上台說出各自的故事作結。 結果,原本是談論經濟發展與競爭,其中夾雜著縮略語、書面語與專有名詞的一篇報導文章,最後竟然拼湊出一位鋼鐵男為了管制愛狗行蹤而傾家盪產還拋棄癡心女友、兩個歷史風雲人物起死回生高談政局,以及蔬菜新聞台追蹤報導裸體試驗區的三個天馬行空又精彩絕倫的故事。 跟某次一樣,我一邊聽故事聽到滾來滾去,一邊又懊惱著為什麼沒能錄下來。 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