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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顯示的是有「米絲記事」標籤的文章

教中文,到底該不該說英文

先給想知道結論的人答案:不一定。 如果你還沒關掉視窗,那我想,你應該是想知道為什麼的人;所以,你應該也可以忍受接下來有一點長的故事。 會讓我重新想起這個話題,其實是幾天以前的工作坊中有老師提起。有位老師被質疑為什麼要在課堂材料裡放英文解釋,有位老師在該不該說英文這件事上掙扎得幾乎無法前進。他們眼裡的不平與徬徨,讓我中斷的思緒重新接上,也讓我在儘管有許多人討論過這個話題之後,還願意再來說說我自己心裡的轉折。 這幾年和我接觸過的老師大概都清楚,我不贊成在課上說英文。不過,可能我在表態時的命令語氣過強,所以多半的老師們就只是點頭接受;少數發問的,也似懂非懂地吞下我給的理由以後,就忘記這件事。一直要到他們在課堂裡說了英文被我聽到再加盯上以後,才多少有點忌諱。 嗯,怎麼把自己寫成了個討人厭的傢伙? 算了。 我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英語教學企業的總部。說總部,其實也就是一層樓而已。那時的我又菜又弱,中文普通英文也爛到可以,唯一被看上眼的,大概就只有我的打字能力與傻乎乎的笑容。在那裡,我算是認真認份地做著每一件老闆要求的任務。就算連基本的兒童單詞意思都不懂,至少我不會拼錯字母。 後來老闆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竟然大發慈悲地讓我去上了師資班的課。那幾個週末裡,我總算學會怎麼看著音標發出正確的聲音,也初次見識了教學方法、活動設計等跟教學有關的知識。上課以後,我才開始比較有意識地觀察隔壁組的工作,那些以教學為業的吵鬧份子們XD。 隨著與隔壁組和分校們的合作機會越來越頻繁,我也開始大量聽到接觸到"No Chinese"這句話。無論是掛在嘴巴上、貼在牆壁上,甚至在吃飯聊天的場合裡,偶而也會平空冒出來。也因此,我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不說母語的觀念,並且在後來轉進華教之後仍然恪守不悖。 絕對不說英語,甚至不在自製的教學材料中加上任何英語,是我在剛開始教華語時的堅定信念。這個想法陪著我從台灣出發,飛過中南美再到加勒比,最後轉回台北十樓。一直到進入研究所的頭一兩年,我都沒有退却過一絲一毫。 打破這個結界的,是最後踏上的美洲北部。 在這個連動物都說英文的地方,本來,我還是抱著相同的想法。而且, 既然學生們都有中文基礎了,那就更不需要英文了吧! 殊不知,最需要說英文的其實是我。為...

Slices of 230 (3) - 28歲

「可是老師,」 「我已經28歲了。」 平日看來自信幹練的學生,說出這句話時竟然帶著顯而易見的徬徨與無措。 「我的朋友有的人結婚了,有的人開了公司,他們都有很好的生活;我沒有同學的專業,也沒有他們那麼年輕,我很想趕快找到一個工作,可是我的經驗在這個專業裡沒有用......」 學生自語式地說了一長串,聲音最後消失在空氣裡。 看著他過份立體的臉龐,莫名地就心疼了起來。我想不起自己的28歲在哪裡,但我好能好能感受他的這份心情。我想到周遭功成名就的朋友,想到很久沒有想起的那些奔波的經歷,想到自己第一次走進十樓時的那份格格不入的心情。 28歲,是一個怎麼樣的關卡? 另一個28歲學生,則是嘻嘻哈哈地開著自己的玩笑。 「 小時候 我的第一個專業很沒有意思,所以我換了別的專業。然後我28歲了,還覺得現在這個專業很有意思,可是我還不知道未來要做什麼。」 另外這個學生天天西裝筆挺地來上課,臉上卻掛著與衣著不符的微憨笑容,見到老師們,總是未聞聲先見牙。然而即便沒有言說,從他的用字遣辭裡仍然能夠感受,28歲之於他,彷彿像是一個隱隱發脹的腫包;不那麼明顯的痛,卻時時在提醒著。 28歲,坐二望三的這個年紀,大抵就像是長途旅行的第一坎。差不多同時出發的旅伴們有的像跳棋順利地咚咚咚前進了;有的發生了插曲因而滯留不動在某處;有的選擇繞道體驗另外幾面風景;有的,不小心抄了捷徑抵達太遠的終點。 除却在終點等待的朋友,旅途裡的我們總是被每一個細小的線索困惑著。該往哪一站去,該停留多少時間;該走哪一條路線,又應該留下什麼在身邊。28歲,或許差不多就是顯現出過往選擇結果的第一坎。 面對走了長長一段以後停下來的檢視,難免興奮,也難免心慌。但旅程總是這樣的,當下得見的,下一刻就成為過去;當下不得見的,也就這麼錯過了。一期一會,每一步都是獨特,每一刻都是深刻。 我不記得自己怎麼回應了第一個學生,但我記得他離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要想一想,我想在我的墓誌銘上面寫什麼。」

Slices of 230 (2) - 旅者

"That's even better." 不斷從額頭沁出汗水的學生,笑著吐出了這一句。 我下意識地否認。即便花了幾年研究語用、自己也對這種以拒絕作為接受的華語交際特徵感到莫名所以,卻仍然受到深層的文化制約,下意識的否認了。其實,內心深處的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這樣更好,不管對誰來說。 這樣更好,即便心裡仍然停留著眷戀;這種對於遠離、對於偏安,和對於異鄉人身分的眷戀。 或許,所有的旅者心裡都有這種感受也不一定。身處異鄉,不同於身旁的多數,不必承擔多數的他們眼底的重擔,也不必考慮一舉一動可能給腳下這片土地所留下來的痕跡。這種脫離角色本體的自由,以及流於表徵的獨特,讓旅者得到一種油然而生的釋放感。 只是,終究這種自由與獨特,無可避免地將隨著時間走向過度、過多,然後過頭的終點。終究,旅者將感受到自由背後的孤零;終究,旅者會發現因獨特衍生的空缺。就像在孤島求生的Chuck很酷,但漂走了的Nelson,也漂走了Chuck一直以來的依靠。那種與群體保有一絲關係的依靠。 看著學生亮燦燦的笑容,咧得大開的嘴就像他的年輕那樣張狂。說著也許想再留下來幾年,我想著過去自己有沒有過這種時刻,慢慢地,心裡的糾結似乎也就這麼被舒緩了。

Slices of 230 (1) - 小說家

曾經有個學生用中文寫過一篇短文,大意大概是這樣:一個鄉下青年因為偶然相遇的城市人一句話,開始每天不間斷地學習一項技能。周圍的人們問青年,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學習這種一輩子也派不上用場的技能。然而,青年只是沈默,但仍舊持之以恆地學著。最後,因為一個事件,青年得到了發揮這項技能的機會,並且在當天成為全世界注目的焦點。 討論的時候,學生問我,寫這種故事會不會很無聊;學中文,好像不是為了寫出這些東西。 我告訴她,寫作是一種天分,即便她可能覺得自己的中文不夠好,但就連我這樣的母語者,也不一定寫得出這樣子的故事。所以,不要去想這種無聊與否的問題,只要盡情地發揮自己的天分就好。一件事,只要是自己認為值得的、只要在付出時是沈浸其中的,只要是善的,都值得努力發展。而總有一天,這種能力會在某個時機被充分顯現;就像短文裡的青年主角那樣,在某一個時刻讓全世界都停下來,只看著他發光。 學生聽完,點點頭笑了。我不確定她聽懂多少,但我知道自己在讀完故事的那一刻,是被感動的。而且我很慶幸,自己把這件事告訴她了。

道別

距離學期結束,正好兩個月。去了趟東岸,然後把剩下的時間全部留在蒙城。兩個月裡,沒什麼特別想插旗的地方,也沒什麼非得在這時候完成的工作。睡醒、早餐、運動、修論文、採買、打掃、騎車、收行李;什麼事都變得慢慢的,而夏月晚升,白天也如實變得漫長。這種慢速的行進,雖然在心裡隱隱有些小擔憂,但或許是大勢已定,或許是又習以為常了起來,或許,不過只是一種本性的真實呈現。 於是我帶著心裡的小蝴蝶,在小小的蒙城踏著緩緩的腳步,把走得到的地點都又走了一遍,把舌頭記得的味道都再嚐了一回,也把腦海裡放映著的事物都重新看了一次。然後在某一趟前往水族館的路上,突然意識到自己這種近似道別的行為,也突然發現過往似乎從來不曾如此,好好地向某個地方道別。 過去待過的幾個城市,日期總是被明確標示著一天天倒數,腳步也總是被下一個目的地推擠著前進;沒有多餘的停留時間,也沒有充足的揮霍本錢。倒數完了,就得打包;路到盡頭,就得轉身。而城市裡的曾經、風景裡的美麗,多數都只能收進散落的抽屜裡。塵封,泛黃,接著,漸漸地在途中忘記。 很少主動追求什麼的我,對於這種情況其實並不太擔心。就當作是一種篩選記憶的過程,難忘的自然難以遺忘;而遺忘了的,大概也不那麼容易會再被我記起。只不過,那些曾經有時候不太受控制,有些則更甚地轉化成行為的一部分,揮之不去。 落得這種境況,或許就是沒有好好道別的後果。 因此,作為一種儀式,在蒙城無事的這幾週,儘管所見不復新鮮,竟也成為另一種發掘驚喜的視角。像是三天兩頭就去報到的麵包店店員終於在最後這個月記住我的名字;沿海單車道的銅像其實每隔幾天就有人摺花敬獻;我可愛又貼心的房東閒來無事的消遣竟是以搖BB彈作為辨識鳥兒們的生熟;而大街上知名的美式餐廳裡的壁畫原來是畫家醉酒後的即興拼畫...... Wall paining in Old Monterey Cafe,Monterey 2014 藉著這些些點點的小事,平日忙碌無感的路線增添了少許趣味,聽取街邊軼事也填補了日復一日的平淡。覆上一層可能不復再見的頭紗,那些熟悉的面孔變得更柔和,那些例行的場地也變得更難得。作為家鄉外生活過最久的地方,這個城市在這種因緣下來到我的途中,也在無意間成為了自我展現最鮮明而完整的地方。 離開那天,我望著車窗外閃逝的景色。重疊著一年半前的陌生與如今的熟悉,窗外景色隨著巴士的方向逐漸遠離...

為什麼要寫報告?

差不多每個人都有寫報告的經驗吧。書讀到某個程度,就會在某個學期的某堂課裡的某個老師的某份教學大綱裡,見到期中/期末報告這一項。一方面,學生對於報告的敏感雷達似乎比考試低,心理壓力可能因而減少;另一方面,老師選擇以報告取代考試可以增加評分面向,讓課程看起來不那麼單一。寫報告,作為看起來對雙方都有益的選項,似乎也塑造出師生之間一種毋需言明的默契:有交,就有分數;有寫,就會過關。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學生交來的是一份格式工整符合要求但少有主見的筆記型報告,要不要收件?如果交來的是一份篇幅不足但論理深刻而且發展了幾個學期的整合型報告,要不要退件?又,如果學生交上來的報告有明顯的代筆或大量未註明的引用痕跡呢? 這些問題其實問得並不好,因為背後牽扯了太多因素,也涉及了不同面向的觀點。包含學生的個人狀況、老師的主觀理解、課程的設計架構、教學難易與吸收、學習評價的拿捏,等等等等。就算去問幾千年前的孔先生,大概也無法馬上得到確切的答案。但是,這些問題卻是一線老師們早晚會遇到,也最實際的問題。而我,就是這麼幸運。 作為以往曾經是一個沒什麼考試技巧的學生,寫報告向來是我覺得在所有的評價方法中,自己最容易達成的其中之一。只要確定方向、找足資料,無論自己對該科目理解得怎麼樣,好好花點時間研讀整理之後,總也能寫出點什麼。當然,對該科目的喜好與理解無疑會影響自己寫出來的東西,但要說什麼是影響報告質量的最關鍵因素,時間資源大概是名列第一的。 只是,當某個學期的幾門課程都需要在差不多的時間段裡交出一份像樣的期末報告時,地獄就產生了。而即便重覆再重覆修了這麼多個學期的學生們,多數仍然學不會好好地安排時間,以便讓每一份報告都得到充足的孵化時間。背後的 藉口 原因,轉來轉去也就是歸結到人性的拖延心態。因此,對於課程內容吸收得比較好、或老師在學期間抓得比較緊的那一兩門課,學生們或許還可以比較順利地產出還可以的報告。而對那些不知為何而修、學了什麼一問三不知的課程,大概就只能動用上文的模糊默契,交出一份連自己也看不明白的東西,然後祈求老師大發慈悲。 對於曾經也當過學生的老師們,多少也明白學生們的心態。儘管他們對學生時代的記憶力可能日漸褪去,但隨著教學經驗的累積,個別學生的能力到哪裡,老師們的洞察力卻只能日益變得火眼金睛。哪個學生能寫出什麼、哪個學生能做到多好,老師們,了然於心。也所...

不負責食記之洋蓮花小遇

想不到我這種沒味蕾的人有一天也會想要寫食記。實在是這東西的吃法太奇妙,就像房東講的「到底是誰發現要這樣吃這鬼東西的」,第一次在超市看到這棵花的我,腦子裡也出現了相同的murmur。加上某天不小心拜了一下谷大神,發現這顆花不只顧肝顧膽,在台灣的價錢竟然是這裡超市的十倍以上!當下失心瘋模式啟動,決定轉回頭去拎個兩顆來;管它怎麼煮、好吃不好吃,這種便宜不撿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洋蓮花學名朝鮮薊,據說是菊科植物之一,但在我看來就是顆不開的蓮花。倒是掂在手上重沈沈的,差不多比得上一顆排球的份量。從水管仙裡找到煮法,試做了一下,做法挺生疏,但感覺並不那麼難,整個過程的遊戲成分居多。 做法: 1. 去頭去尾,如果有時間有興致可以連花瓣也修剪一下; 2. 頭下腳上丟進加了鹽和檸檬汁的水鍋裡煮,大概30-40分鐘,時間差不多時可以拿筷子試試,插得進去就表示熟了; 3. 瀝水後翻回正面,從中間把蓮花打開,拔掉最中間幾層沒肉的乾扁花瓣; 4. 第一階段進食。把花瓣一瓣一瓣剝下來,只吃花瓣底部肥厚的部分。怕無聊的可以加蜂蜜或奶油一類的沾醬; 5. 花瓣完食後剩下連著莖部的花台,把花台上厚厚的那層鬚鬚用湯匙不手軟地刮掉。不要手軟,不然到時候變成貓吐毛就糗了; 6. 第二階段進食。去毛之後整塊拿起來嗑,完食。 洋蓮花煮食法,2014 洋蓮花吃起來沒什麼味道,花瓣有一點點草味,花台吃起來就像某種根莖類澱粉。不過奇怪的是,吃完洋蓮水以後馬上喝水,竟然會有滿嘴甘甜味,當下有一種吃補品的感覺,果然是奇異食物一枚啊!而洋蓮花在這裡的價錢雖然便宜,但其實能吃的部分少得可憐,雖然飽足感夠,但新奇的吃法大概是我目前認為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嗯,下次太閒的時候再買幾顆來玩玩吧!

米絲記事小結(下)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把「持續停留某處超過一年」作為目標之一。以致後來每次和朋友玩笑,總會拿出這目標來說嘴。然而不知不覺之間,「一年」這個時間段竟然成為湖面上短暫出現就消失的漣漪那般迅速而無感。過去被我認為難以突破的關卡,在默默往前的生命中縮水成了微不足道的小石頭。我想,這種改變就連停留在我腦海某處的秘魯小女孩,大概也會替我為之驚惶吧! 在米絲的三個學期,每個都有不同的考驗。建立大綱、脫掉桎梏、拿捏步調,從某個程度來看,我其實很享受這種逐關提升難度的挑戰。不像只為了滿足觀眾的新意而設計,這種關卡更符合具學習意識者的需求。理論書裡的i+1、ZPD、scaffolding,在我身上得到落實;ZPD圓心裡的i,通過逐關拔除的scaffolding,爬上一個又一個的階梯。沿路辛苦,但需要與想要的差別,於焉是也。 進入第三個學期,有一點舉目無親的感覺。這當然是太過誇張的說法,但面對三種程度、三份大綱、三個Moodle sites和三群學生;我突然有點感謝行政幫我安排的三間教室。至少,我不會發生在上A課時間拿著B教材走進同一間教室的這種慘劇。另一個要感謝的,大概是學生們還算明顯的程度分野。分散在低中高的三班學生,讓我在安排大綱時有了比較清楚的界定,加上即時可達的call out;第三次,從大綱地獄裡活過來。 儘管這學期看起來很魔鬼,但隨著課程行進,我很快發現第三個學期的好處。對我自己來說,第三個學期其實是部分重覆了第一個學期的行進。包括校裡會舉辦什麼活動、固定例會什麼時候舉行、冬盡春來再轉夏的氣候變化,就連日光節約的生理影響也不再那麼困擾我。而這種熟悉同時也散布在每個班裡。除了少數在這學期入學的學生,幾乎所有的面孔都已熟識,其中更有大半在前兩個學期裡都已經爛熟;面對多數的他們,其實讓我更心安。 除了這些,分級是另一個讓我切身體會的學習關鍵。原本在上個學期表現不那麼好的學生,經過重新分級以後,竟然像被什麼附身那樣滔滔不絕。加上一個學期的同窗記憶,有趣的小動作、開玩笑的小密語紛紛在課間出爐,也帶動了班上的氣氛。這種變化讓我感受非常,我彷彿看到原本被種在狹小盆栽裡的幼苗,經過重分類與移植之後,突然可以盡情伸展枝葉的那種舒暢。天寬地闊、朝氣勃勃,再難的語法不過也就是吹拂過的一陣沙,抖一抖就成為養分。 不過,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一學期三個班,每班每周課時四小時。從課時上來...

米絲記事小結(上)

米絲課程全部結束,三個學期的課,從一門半、兩門,到三門全開,感覺像是讀了另一個研所,重新過了一次研究生生活。 想起剛來的第一個學期,身體忙著適應乾冷少雨的氣候,心裡則是再度後知後覺地認知到又將以另一種語言開始生活而小小地故作了幾秒驚慌。大同小異的街道、種類有限的食物、起早收早的作息;放眼盡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只是熟悉的只剩下景物,陌生的又充滿太多距離。 面對一週後就開始的學期,第一件難倒我的竟是過去從未注意過的教學大綱。想起過去拿過看過的每一份教學大綱,再想起某位客座佈置過的設計教學大綱作業,當時的我一面感受著東西差異、一面感激著過去客座看似嚴苛如今卻實用萬分的要求,加上貴人學姐的協助,總算是氣喘喘地通過了第一個考驗。 隨著學期的進行,我努力搞懂接收不完的縮寫、模仿每個能讓自己更當地化的言行、記錄此地教與學的習性差異。第一個學期裡,我最常回想起的不是朋友家人,而是研所的教授們;看著眼前的學生們,再想著教授們的為與不為、言與不言、偏重與略過。通過現在這個角度的對比與審視,我開始了解箇中因由,也開始體會到教授們的立場與可能的心情。像是找回了遺失的幾塊拼圖片,曾經矇矓的景象逐漸變得日益清晰。 就像教學大綱一樣,同一件事只要換一個角度就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側重與理解。作為理所當然的接受方,看到的或許只是給予方的僵固疏漏或嚴厲;反過來成為給予的那一個,才知道設計者期盼著想看到的,不過是精心考量後意欲挑起的更主動涉入。而同樣是教學大綱,不同設計者也會因其歷程各異而產出不同內涵的設計。用一個畫杯子的小遊戲來表示就可以貼切地表示;即便每個人的目標都是「杯子」,最後畫出來的,卻少有兩個是完全一樣的。如果再加入杯子的使用對象,那大概會生出更多天馬行空的杯子來吧! 這個遊戲讓我聯想起曾經做過的貼花馬克杯。參與的學員們同時被教導了貼花步驟與工具特性,之後拿著灌漿製成的素坯和各色花紙小心翼翼地創作。最後呈現出來的,是各式各樣花色與造型的馬克杯。我記得,當時每個人的臉上盡展得意,沒有人因為各自的不同而感到困窘。以這種角度來看,教學其實更像是一種無法被量化,也難以被準則所侷限的藝術。可惜的是,我們只接受了太多量化和準則,卻忽略了事件本來的樣子。也因此,這個畫杯子的遊戲不斷地持續到接下來的幾個學期。 找不到自己的,學生送的貼花杯擋一下,2013 除此之外,第二件挑戰或許...

字母班之不學科技學閱讀

上學期知道要教這門課沒多久,腦子裡就連結出了要給這個班取的代號;學期第一天,在課綱及其他都說得差不多之後,便揭板了這個連結。當下學生一陣又是驚豔又要故做嫌棄的喔喔喔鬼叫,但看得出來,他們應該也跟我一樣挺喜歡這個點子的。 字母班代號 :-D 謹記貴人學姐指點,這學期選了幾本和課程主題有關的書,給了字母班獨有的閱讀心得當成作業之一。雖然這幾年我自己的書單只能從論文庫裡漫無目的地瞎撈,但偶而還是會忍不住偷時間讀一點點自己想看的散文小說什麼的;這學期選給學生的書,便是這麼來的。 我想對於絕大多數的字母班學生們而言,這應該是他們第一次活生生遇到所謂「真正的」、「中文作家」寫的、「非新聞的」、「課本以外」的書籍。也因此,在他們理解了自己得看這些書裡的文章並且寫下心得時,大概連教室外面的國旗海也因為感受到了空氣裡的驚惶而被震動個不停吧!之後的幾次上課,各式各樣的細節陸續被學生們一問又問再三地問。我一邊耐心地一一解答,一邊高聲地對學生們信心喊話。回想起這個時期,我做得最多的大概就是以各種話語去除學生們的心理障礙,並在行進的課程中穿插一些能夠協助他們閱讀文章的技巧。 很快的,交第一篇心得的時間到了。學生們如期完成各自的試水溫心得文,並期待著我的回應。從這篇心得裡,我看得出學生們想證明自己努力閱讀過的痕跡;援引文中字句、列出作者姓名,我可以確切感受到每篇文章裡包含著想拿到高分的欲望。然而,過份援引也讓我發現部分囫圇吞棗的輸出,以及最重要的,比例過少的產自書寫者自身的心得。 我在多數的心得底下寫下提醒,給了分數,發還給學生。沒有人,即便是班上的半母語者也沒有,在這次心得中拿到想要的分數。 為了給學生們足夠的時間好好閱讀,每篇心得之間都間隔了一個月。而閱讀的篇數也不限定,只要能夠在讀了文章以後對內容產生共鳴並產出心得,讀多讀少都無所謂。有鑑於收到的第一篇心得多數只是把文章換句話說,第二個月裡,我開始把閱讀文章裡的部分內容放進正規課程。我挑選了小部分適合的詞彙與意旨,融進相關主題裡。這些成分或者以討論話題呈現、或者藏在講義內容中;每次遇到這些成分,我都不忘刻意地明示連結,並持續鼓勵學生們進行自我延伸。 第二篇心得陸續又被交上來了。這次,開始有人前進,但也有人退後了。那些前進的心得裡,雖然仍有半數以上維持著摘錄相當原文的形式,但真正的閱讀心得比例也開始增加,甚至...

老地方班之全球化,全球了什麼?

這個標題,是某次上課時我提出來問學生的問題。其實,也是我這學期以來,越來越揮之不去的問題。 這學期的三個班,分別給了我不同的視野與挑戰。其中最甚者,自然是當之無愧的老地方班。和其他班比起來,老地方班的人數最少、程度最好,幾次上課下來都依稀可以聞到過去在研所上小班課的那種盡興感。因為討論的時間充裕,所以可以盡情與老師和同學討論自己的看法、鑽研一些其他課裡沒有時間挖掘的問題。加上那時候的教授是個思想開放的人,因此也讓我真正感受到針對一個議題絞盡腦汁去唇槍舌劍的樂趣。 那門課讓我對研所有了另一番體會。只不過,那次經驗裡的自己是個只要負責出席交報告的學生;而這次,我卻得成為轉動學生們思考的推手。面對可能是教過的學生中程度最好的幾個,即便我因為老地方班的課程內容與過去的主修相關而感到興奮,然而要與睽違已久的話題突然重新變得熟悉且上手,那種感覺就像......就好像要跟分手很久的前男友復合一樣;整一個,就是手足無措哪! 在尋找課程材料時,我一面想著貴人學姐的提醒,一面看著學生們的樣子。提醒自己要給他們需要的,又不能只是一昧地給。我不斷重溫讓自己暢所欲言的那門課,回想當時的高人教授看似制式實則意在挑起議題的高明。我很明白,和這些精英研究生們比專業是沒有意義的;就像研究室理論意欲遙控課室裡的教學那樣,立場不同且未經證實的論證,是永遠不可能讓拿命衝鋒的前線們乖乖服膺的。 因此,我讓自己的腦袋回到教室,改以學生的角度思考;如果我是以前那個科系的我,除了拿到學分以外,會想要從這個非我族類的老師身上學到什麼?而面對這門跟自己主修相關的語言課,我對它的期待又會是什麼?很神奇,當位置這麼輕輕一轉,我似乎像是看見了陰陽碗的迎火面,發現了它光滑釉亮的另一張臉。 隨著學期的推進與微調,老地方班討論的議題慢慢生長發酵,在呼與吸之間各自向外發展,最後卻像講好似地回轉到一個方向:全球化。 以背包時期的我來說,過去像是全球化、國際化或諸如此類的詞語在我的認知裡,其實沒有太大差別。那時候的我知道,這世界上有將近兩百個得到國際承認的國家、每個地區裡又有很多國家或民族或地方性語言、基本上搭飛機哪兒都能到但自己家的護照卻常常讓海關的智商卡到。那個時期的全球化,在我的認知裡簡化得只有是不是某航空聯盟、是不是免簽國,以及有沒有網路。 什麼都不懂的年紀、曾經最真心的經歷,所以成為最難忘的記憶。...

我們學,或教了什麼?

說來奇怪,曾經做過的幾份工作裡,竟然有相當比例屬於救火性質。好一些的還有兩三週交接時間,差一點的空缺了幾個月的也有。搞不清楚是個人特質問題還是現在職場趨勢,反正,當我知道就連導覽也只有其他人1/4的訓練時間就得上場的事實時,也只是「喔!」的一聲,就默默埋頭啃書去了。 不過,就算時間很短、就算工作性質再不同,職前訓練或教學都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想當然爾,教學,同樣也需要被教導。對於從事教學職的人,一般印象不是跟他的學習歷程有關,就是具有特殊性格/天分。但即便是擅於表達或知識專精的人,第一步,總是需要觀摩的。 是的,教學,觀摩。而且無論是觀摩的或被觀摩的,在這件事上都需要充分地學習。 照順序,首先說觀摩者。作為領域裡的初心者,環境還沒看透、工具還沒摸熟。經驗值不高的境況下自是對真實課堂觀摩一事表現得如餓似渴。也因此,一旦得知有觀摩機會便熱乎乎地想衝進現場。再加上教學觀摩常來自實習課堂裡的指派作業之一,觀摩者更顯得理所當然必須排除萬難讓全世界都配合地完成這個得來不易的「作業」。 可是,教學工作一來不像打字或收銀,它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一群人。二來,看起來像是必繳作業的觀摩任務,實際上常是教授討人情靠關係好不容易才求來給這些觀摩者的機會。而在教授們千辛萬苦湊齊了這些機會之後,大概也沒有多餘心力再替你處理其它微小卻關鍵的事了;成敗,只能靠觀摩者。 這些微小而關鍵的事,這些教授們以為不需要在高教裡被特別提及的「常識」,經過血淚證明,即便在相同教育體制裡成長的人,也不一定都對「常識」具有相同的看法。此外,加上高教魔戒的影響,觀摩者有時候會忘記自己在現場裡的位置,也忘記自己只是一個,初心者。 要知道,被觀摩者可能只是迫於壓力而不得不答應開放觀摩。他/她不一定理解你的觀摩目的,當然也不知道你的來歷或你必須完成什麼作業。最重要的是,對於打開教室讓一個陌生人走進來坐在教室後面盯著看一兩個小時還不時振筆疾書的這種觀摩,他/她其實連一丁點必須性的義務也沒有。 就像是通過婚介公司被莫名其妙湊到一個飯桌上單獨吃飯的陌生男女,連長相都還看不清楚,應該不可能劈頭就談離婚協議吧?觀摩者與被觀摩者,就是兩個毫無利益交集的陌生人。這兩個人,只是因為未來可能在同一個領域裡耕耘,而不小心被暫時地指派為同組的前後輩。 說到這裡,陌生前後輩怎麼互動的「常識」應該夠清楚了。接下來,是被觀...

小事幾件

米國一年多的日子,沒有家人們以為的光耀門楣,也沒有朋友們期盼的浪漫邂逅;有的,只是一些例行發展與生活瑣碎。對於我這種到哪都能迅速建立安全路線的人來說,從規律裡找差異比從找未知裡發現亮點似乎更容易的多。也因此,日常小事總是更能引動我的思考。 比如最近,因為某個同事的家人開刀,校裡順勢發了封鼓勵捐血的信件,我也就這麼順勢把第一次海外捐血的經驗給了出去。而原本以為只花15分鐘就可以搞定的小事件,最後卻花了整一個小時;幸虧我沒冒險選在上課前半小時去捐,不然真不知道是會驚嚇到誰。 海外捐血流程大同小異,但重視權利義務的米國,把每個步驟都設得清清楚楚。首先核對身分、然後詳讀文件、再來由行政人員協助建立個人資料、接著由醫護人員再核對一次資料、之後上捐血床一邊捐一邊再隨時抽問確保你意識清醒、最後移動到補給區吃喝打屁十五分鐘,才算結束整件事。 整個過程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因為工作劃分清楚、人員態度和善,所以等候並不顯得特別難耐。比較特別的是在輸入基本資料時,替我建檔的工作人員在制式提問中還不忘提醒我的權利的小貼心。好幾次她在問出問題之後,都會追加一句"You can say no./ It's optional."的話語,告訴我如果不願意,可以不提供這些訊息。 成長在一個有人問就應該要努力回答正解的教育體制裡,被問了問題以後卻可以選擇不答的方式至今仍讓我不太習慣。就像梳完了左邊頭髮卻沒有梳右邊的一樣,那種不對稱的悵然常常讓我反應不過來;當然,還有回答裡出現拒絕行為所帶來的面子威脅疑慮感。這種個人有權支配屬於自己物件的意識,在東西兩方似乎存在一定程度的差距,並從而影響了個人或集體社會的行為。 同樣是建檔,米國經驗傳達出了個人在制式化的規則下仍然得以保有拒絕的自由,而不是沒有選擇餘地的必須把身家清白祖宗八代坦承給某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知道。然而,這種選擇的自由與體制下的人性,卻在我的從小的教育裡被擠壓成了龜毛或不合群的象徵。 試想,如果某件足以影響個人權益或未來的事不允許被當事人提問或討論,這與過去封建制度底下的奴隸有什麼差異?而當這些意識被植入在教育裡,並進而形塑了個人對事物的認知與行為準則後,這些人所做出的決策又會產生多少可能的爭議。 捐血小物,超正向的小貼紙 另一件事,發生在會議室裡。 ...

誰,哪裡,什麼夢?

遇過不少朋友都對我這種異地生活的經驗表示求之不得;常聽到的形容詞,總不脫自由、浪漫、特別這類的話語。然而,在據說旅居外地人口已經達到 三億人 的這個世代,我的這種其實乏善可陳到自己都羞於述說的異地生活,真的一點也不如朋友們想像中的美好。 在大部分居住或移動過的地點裡,除非一時失心瘋或友人相伴,安全性總是我的首要考量。加上既懶又宅的性格,所謂的偽中年生活,大概就是這樣了吧。也所以,在這種以必要性作為主要基礎而建立的人際網路中,最熟識我,而我也最熟識的,自然是工作裡的那些人;現在這個角色裡的那些人,當然就是教室裡的學生們了。 一般來說,與學生的熟識度是隨著學期遞增的。從剛開始的一句話要說好幾遍,到現在只要一個手勢或開頭語就可以自己動作;我看得到他們的反應,他們也接收得到我的意圖。一週兩次或以上的見面頻率讓我們迅速打造起關係,並且在一次又一次的語言/想法交換中鞏固對彼與此的理解。 在不同的討論話題裡,我們照著備好的腳本談政策、談軍事、談全球經濟、談國際關係。談這些掌握在他們手上的專業話題,個個都表現得生龍活虎、暢談得豪氣萬千。只不過,就像被我拿來每天當水喝的咖啡偶爾也會有讓人厭煩的moment,這種話題翻來轉去地談久了,其實也讓人覺得有點膩。而且這些走出教室就少有機會談論的專業內容,在現實生活中並不能很大程度地幫助他們擴展中文人際網路。 所以,一些貼近地面的閒談就在學期裡逐漸累積了起來;周末做了什麼、最近的新奇傳聞、長短假期的計劃等等。其中讓我比較深刻的,應該要算是實習制度吧。 在許多標榜專業發展的地方,學生們必須在課外時間取得實習經驗,其實是司空見慣的政策。而且不管怎麼看,大概沒有幾個人會對可以充實生活、增加經驗、累積人脈這種一兼N顧的事情發出什麼反對的聲音。但讓我驚訝的,是這裡的無薪實習制。 根據學生的說法,目前絕大多數米公家單位開出來的實習,基本上都採不給薪或「微薄」津貼的志工制;如果是私營企業,則視各家老闆良心來決定薪資的多寡。然而,鑑於給薪與不給薪實習缺的比例之懸殊,結果是迄今為止,除了拿獎學金的學生以外,沒有一個得到實習的學生是「有給薪」的。 第一次聽到這種無薪實習制,我記得自己的嘴巴大概有幾分鐘的時間閤不起來。我的驚訝並非來自我對實習的認知得有多好的待遇,而是對於這種表面風光實則損害人權的方式竟然會出現在大米國而感到震驚。要知道...

移動

學期即將告一段落,在這塊洲陸上的旅程或許也是。暫歇了這麼一段時間,雖然身體仍然不斷在移動,但相對靜穩的心情,讓我總算能摒棄那些太習慣的日常,緩步刻完這個階段的里程碑。這整個階段,直到如今我還是感覺過份幸運;從揭曉榜單那一秒,到此刻所在這一處。除了感激與感謝,我真的找不出更貼近心底的話語。 作為洲陸裡第一塊踏上,卻是最後才停留的土地,這裡的生活顯然是前兩處相比而不及的天堂。相似卻更見整潔的街道、晴朗卻不見炙熱的氣候,以及那些雷同卻更加包容的臉孔;北方的這塊洲陸,我記得,在某個本地人的詢問裡,我是這麼對比出她在我心裡的位置的。 當然,如此把她作為配角對比大概會讓這裡的人不快吧!尤其是作為洲陸裡最富庶的一隅時。 不過這種源自個人記憶的主觀印象,既無損她的力量,亦無害於她的顏面。相反的,因為有過其他地區的經驗作為對比,這裡才可能以如今這種無人可及的高度印刻在某個旅人的腦袋裡,並且以一種溫和得近乎淡漠,僅次於激動得無法自己的極端地位佔據著天平另一端。 也因此,當等待著的標誌終於出現在眼前可見的不遠處時,揣著的一顆心,似乎終於有了暫歇的置物架可依靠。只是,置物架下方的深不見底,復而讓心又揣得更緊了一些。 對於許多視我的移動為家常的朋友,多數的他們單是忙著替我數算地點便已無暇多聊;而少數的幾個,因為自己不主動提起,想來也少有一二能透澈地看清移動對我的意義。就連自己,其實也是在這麼漫長的不斷移動中,才慢慢感受到,並且至今仍在感受著,土地、城市、歸屬這一類情感之於我的意義何在。 慚愧的是,這一點直到如今我都無法確知。即便在前往後曾經出現對某地的眷戀,即便在回轉時曾經感受到某處的溫暖,甚至是即便在離開前曾經震懾到的強烈不捨;然而,究竟哪一塊土地、哪一座城市,或哪一顆歸屬才是意義,才有意義,才是我找尋的意義?這些,依然牢牢地横亙在心裡,依然死命地與其他的更深等著我繼續戮力參透。 前路迢迢,關卡重重。在那之前,就讓我繼續移動吧! 2013,生日快樂

起點:鄉

這兩週,病到有一種濃濃的恍惚感。從在日本被延誤行程開始,接著是幾天的上吐下瀉直到混亂中聽到的「恭喜啊!」作為暫停的藥引,再經過幾日的不安懷疑憤慨擔憂,轟炸出大睡三十小時的反覆發燒喉嚨燒與頭痛欲裂。心理影響生理,古有明證。 只是為什麼這一切會這麼強烈,為什麼當天從登機口到飛機離地,一路上淚流不停。明明是數不清的第幾次起飛,卻是第一次這麼前所未有地擔心回轉的路。我想,這些高昂的情緒大概都和過去的積累脫離不了干係吧! 從第一次離開起,最常收到的評語除了豔羨卻不打算作為的「好好喔!」、讚嘆卻不帶內容的「好厲害!」,其中讓我印象深刻的,應該只有「妳很勇敢。」這一句。從旅行時偶遇的西班牙老夫妻、一起流浪的年輕同伴、相識半生的同窗老友,差不多每個圈圈裡的某一或兩人,就會出現這麼一句評語。 而我之所以對這句話記憶深刻,卻並非由來自被稱讚的飄然,而是因為我自始至終,都不認為這句話和我有什麼關係;勇敢,為什麼離開就是勇敢?為什麼一個人生活旅行就是勇敢?說我好傻好天真也行,當時太年輕也好,反正,那時候的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做這些事需要什麼勇氣。不就是,買了票,打了包,腳步,就這麼踏出去了嗎? 直到某一天,我背著電腦走進網咖連上撥接看見一張熟悉的景色照裡,被赤紅片片給佔據。大大的滿版照片,是我曾經騎車來回經過了不知道多少回的路口,如今卻是一丁點白也不留的,滿頁豔紅。當下,我想到不久前看過的好萊塢電影,情節刻劃著因為身分失效而無立錐之地的困境。電影裡,主角得知母國暴動而跳上桌子大吼大叫的不可置信、被航警團團包圍哭嚎著要回家的悲憤哀悽、屢次闖關屢次被海關蓋上拒絕入境章的沮喪無助......瞬時閃過的幾個畫面嚇醒了我;原來,這世界對個人身分的認同是這麼地薄弱,而這種被商業大片相中的賣點,竟然在我這個時代的這個國家裡,完全是可能成真的情節。 面對我從未懷疑過,也從未思考過的問題,自那次以後,開始有了疑惑。 又幾年以後,某次離開的某一天,大早見面的朋友急急地帶來鄰國收攤的消息。聽著他們「立即中止、就地打包、不得停留」的用詞,我想像著如果自己剛開的新班就這麼被中止、剛買的交通工具因為無法打包而只能放棄、所有在這裡認識建立的關係連繫必須立即割除連再見都說不完全......光是想像就足以讓過客如此心慌,更遑論那些把半個人生都紮寨於此的前輩們了。 再幾年以後,另一張類似場景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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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假回來這一週,很害怕,很害怕上課。 我不知道,面對那些似是而非的問題、那些半知不解的臉孔、或是那些先入為主的立場,我應該說什麼,或者,不說什麼。 我才知道,原來當議題離自己太近的時候,任何舉動都可能造成傷害。而語言在此刻成為最尖銳而無情的武器,無論對說話者、聽話者,甚至只是圍觀湊熱鬧的,都很可能受到波及,禍害無辜。 我想知道的細節太多、想訴說的事實太混亂、想選擇的角度太極端;這些想,在回到曾經這麼熟悉自在的位置上,結果是,沒有一條適合、沒有一句適當,也沒有一個,可能適用。 這一次,是第一次對自以為最qualified的那項條件,這麼嚴重的自我質疑,與笞害著。

反饋之二:誰的框架

春節前的最後一堂課,學生明顯管不住自己的心,除了練習漫不經心,甚至還開口要求早點下課。奈何遇到剛被反饋激勵出幹勁的我,學生們也只能摸摸鼻子捨命陪老師。只不過,或許被激勵得太過也不是件好事,健忘如我,竟又忽略了一些最基本的事情。 上一堂課,我根據學生給的建議調整了內容與比重。先花了近一堂課的時間討論生詞與相關用法,之後才進入以往作為課程主體的語法。此外,語法呈現也從善如流地採用了課文原句,不再只看到骨頭就直接要學生長肉出來。從學生的反應裡,當下我就感覺到這個調整對他們的幫助,也更確定適度的擷取是有助學習的。 只不過,這種明顯依賴課文的擷取,或許還是應該經過另一種層次的檢視過後再決定是否適用才行。否則,後果大抵就會像這堂課一樣,學生心裡想著接下來的十天大假、腦子卻陷於語法的邏輯泥沼、最後輸出為了說而說、對學習卻毫無助益的語言。 一個來看課的學生後來安慰我,因為學生太想放假,所以才影響了學習效率。當然我可以這麼想,但一個有機的學習場域既是由各個參與者組成,參與者的心理因素不是更應該被考慮進去才對嗎? 下課以後,我沿著常走的路線,經過圖書館前的小花圃、學生餐廳旁的木藤架、停車場邊的綠葉桃樹,最後通過小小的斜坡回到辦公樓,走進辦公室。我慢慢想起來,原來這種考慮環境的能力,就像是導覽訓練中那一項無法被明白教授的技能;明明內建在行為裡,卻無法只依靠有限的腦資源就啟動它。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導覽員大概就是把資料背得很熟、每天不斷地複述,有時還要懂得耍點嘴皮子與專業術語的工作。但其實,除了這些可見的片段之外,導覽員更需要的是對於臨場的反應。其中,找動線就是一項必備但無法言說的臨場技能。 找動線聽來容易,但做起來有時並不那麼簡單。因為當有多組團體必須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場館裡進行導覽時,如果其中一個團體路線行進不順,導致的後果可能不只是那個團體的遊興盡失,還可能讓全館塞車、音量爆表、客訴爆單等等。因此,導覽員如何在這個看似偌大的空間裡找出能夠自由行進、不互相干擾或中斷、最適合全體的路線,就成了必備的技能。而這裡所謂「全體」,包含自己的這個團體、其他導覽員的團體,以及現場臨時集結或四散的小群體。 這種配置全館空間的能力,有時候對菜鳥導覽員來說是一件很困難的任務。他們會說,「因為這件展品有太多要講,快不了」;「因為已經進了展廳,出不去」;「因為我只會講這個展...

反饋之一:必要與必須

本來想結束完整的一課之後總結學生反饋給我的刺激,但事情總是不如憨人想得那麼簡單,第一天風調雨順,隔天就岐嶇難行,這篇文章的基調也只能從正面陽光微調成晴雨交錯了。這樣其實也好,就像過去的導覽一樣,即便你準備得再充分,也不一定每場都能講得精彩合意;有起有伏的教學生態,才是更真實的人生。 話說日前收到四好班的反饋後,我發現自己開始從中看到了一些東西。雖說過去的幾個學期也有反饋,但一來沒有大問題被反映,二來自己對如何看反饋也似懂非懂;說實話,有一小段時間,反饋在某種程度上只被我視為有分數的另一份作業而已。 我想這種心態跟過去寫過的反饋有關。回想當學生時寫過的所有反饋,不過就是一張張充滿了各式表格的紙,內容大同小異,美觀與否視各家行政功力而定。除非在最後的意見欄裡寫下自己的想法,其他需要填滿的,只是一個又一個的框框,打勾打叉打圈圈,隨人喜愛。這樣子的反饋,通常不脫兩三分鐘就能解決,而向來對無意義的規矩不怎麼順從的我,自然也常耍皮裝死能不填就不填。 但在這裡,學生得在期中末分別寫一頁的開放型反饋,作為對自己學習歷程的檢視,也作為提供老師調整教學的建議。的確,與其用那些似是而非的問題進行量表化的檢視,直接由學生端收到的意見當然更加具體且具針對性。不過就像任何一種學習一樣,學生寫反饋需要練習,老師讀反饋,當然也需要練習。 四好班半數以上的學生經過第一個學期的適應與磨合,這學期才開始,就可以很明顯感覺到他們的自在。加上程度與環境對了,學生們竟然可以樂在其中地與語法搏鬥而不感到厭倦。而經過了上學期的練習,這學期的反饋自然也寫得更有個人特色與建設性。同樣的,看了那麼多反饋的我,也總算在這一次找到光源,開始能向著某個目標前進。 而這種體會的反應在我身上也是立即的。過去在教這種程度的班時,常常我會困在某些東西該教或不該教的問題裡;搖擺取捨的結果,就出現了教學內容的不穩定,以及以時間作為課程安排基準的應付心態。然而,就在這種「這個很容易不必教」、「這個學生一定會覺得很無聊」的自以為裡,應該被展示學習、被花時間練習的教學成分就被這所謂的「彈性」給犠牲了。 一直到四好班的反饋,才讓我警醒。 「給他們需要的,而不是想要的。」貴人學姐離開前留下的話,在這時被連結了出來。 作為學習者,我們期待的是走進學習場域,通過教學者的展示說明與練習,在一定的時間裡得到想要學習的知識...

綠園再訪

趁著課間騎了一趟罐頭街,發現一早出門時令人哆嗦的低溫不知何時爬高到曬了會發燙的熱度,果真是標準的春天後母臉。騎在單車道上,一邊閃躲著海面反射刺得睜不開眼的亮光,一邊揣想著下午的字母班會有多少人出現、他們會不會被這天氣吸出去、如果在教室外又要怎麼調整流程......。 果不其然,下午進教室才提到天氣兩字,馬上就有同學提議到外面上課。 「好啊!」 大概是被我不假思索的反應嚇到,學生們半信半疑的面面相覷了幾秒,竟然又問了我一次,接著乖巧得像綿羊一樣等著我把網路上的作業完成,再次得到我首肯的眼神與一聲好之後,一群人才恢復原形活蹦亂跳地往外奔去,開心地彷彿要去郊遊似的。 進了綠園,浩浩蕩蕩的字母班老實不客氣地佔領了唯二的露營桌加一張白鐵圓桌,而且憑藉著人數優勢散放出惡霸多數效應,原本比我們早到零零散散的幾個人,不知何時都默默遠去,最後連搖椅秋千都成了我們的領地。 各自找到舒適的位置後,便繼續上一堂課的話題,進行生詞複習與運用。首先讓學生們分享各自找到與話題有關的時事報導,同學們得通過發問、重述、說明等方法了解各自的事件內容,並且能夠對該事件提出自己的想法。等各組都說得差不多之後,便指派小組任務,要求各組選出一個事件,利用學過的生詞重新組織該事件內容,之後互相報告。最後用一個賓果遊戲結束課程,再次確認學生對詞義的理解以及詞彙延展的能力。 很簡單的流程,很簡單的遊戲,但應該是綠園力量太強大,學生竟然哇啦哇啦地講得不亦樂乎,就連猜生詞這種玩到爛的活動,大家都可以加進誇張動作、故事情節,甚至故意瞎猜製造瘋狂笑果。而且在我故作神秘地發下賓果單時,竟然還有一個老學生問我怎麼能搞這麼多出頭在課程裡(天知道賓果是我覺得最沒創意的遊戲之一)。 在以前,和學生並肩坐在一起對我來說是幾乎不可能的事。從踏入的第一間教室開始,作為師與生的區別,從來我就只有站立這一百零一種姿勢,就算人再累腳再痠,也絕不坐著。這或許是東方的文化體現,也或許是過去的經驗累積,但這種以細小的行為謹守著角色之間的區別,是我在轉換之間一個重要的自我提點。只不過,來到這裡以後,這種行為上的堅持與角色之間的交流模式都不斷地被所見所感所衝擊,而在持續的反芻過程裡,我開始慢慢嘗試,在教室裡拿出不同的樣子。 到現在,我和學生們並肩坐著,以平視的角度看著學生們在陽光下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