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錐子

我學商。一直以來,我都很自豪於自己的商業背景。因為學商,所以培養了我凡事習慣挑重點、找脈絡、下結論的能力。因為學商,所以逼迫了我偽裝出即使緊張到無法呼吸卻還能站在人前講完該講的話才虛脫的能力。這種能力隨著我的社會歷程成長,也讓我在工作上日漸得心應手,無論是寫劇本或砍報價,無論是推教材或是釘廠商。

這種能力也在無形中把我原本風花雪月的天性收束成惜字如金的三簡性格。三簡,簡單、簡潔、簡練。一句話能解釋絕不說兩句;不實用或失去價值的事物絕對首先剔除;「所以」、「結果」、「結論是」成為理所當然的最高頻用詞。這種性格好不好我不知道,但即便偶而察覺它可能給我帶來的小麻煩,卻仍舊不敵我對這種能力的喜愛。

是的,我很喜歡這種能力,這種能夠在有限的時間裡快速地找到值得關注的部分,並且加以運用的能力。我相信,這種能力是讓我得以適應社會,並在裡頭順利存活的某種必備條件。至於這種三簡性格,雖然偶有困擾但無關存亡;而既然無關存亡,所以也並不那麼值得我花時間改變。

後來,因為某次小旅程裡的深夜頓悟,我離開所謂的商業,離開人們所謂的,社會。我開始走進教室,開始構築另一個不常被人稱為社會但本質上徹頭徹尾無異於它的另一個平行世界。那個時候的我並不曉得,那一步會帶我去到哪裡,也不曉得是否其實在更早前的某一步,我就已經開始與所謂的社會越走越遠。只是為了滿足心裡對文字日益清楚而勃發的喜愛,也只是為了讓自己感覺每天的努力是有那麼一點點益於世界的。沒有想很多的那個時候的我,只是很認真地抓住了眼前的每一個機會。

不過即便走進了平行世界,我仍然很喜歡自己原有的能力。在那個以四面牆構築出來的世界裡,我仍然配備著用得順手的這些能力,企圖用它鑿出一個屬於自己的樣子。一開始,平行世界訝異於我手裡的尖銳錐子,而我則嫌棄、近乎嫌惡地嘖嘖著他們使用的橢圓刨刀。就像當時一同下鄉卻怎麼都看不順眼朋友的散仙性格,那麼那麼地不以為然著。

一段時間以後,我仍然帶著錐子在平行世界裡遊走,卻開始逐漸理清這世界的規則。和我的社會不同,平行世界更習慣的是一種演繹過程的能力。儘管他們同樣從為什麼出發,但這些被探究的為什麼卻常常不以結果論,那些被追求的成就也總是不以精準度作為衡量;平行世界的度量衡,端視某人可以生成多麼無限輪迴的論證,而不是我的社會裡推崇的最經濟最直線的答案。

平行世界裡,如何小題大做、如何化簡為繁、如何把一件清楚的事實回推到浩瀚無垠的初始混沌狀態,才是最終極要達成的目標。而帶著錐子來,準備挖掘並解決問題的我,手裡握著的能力竟落得一點用武之地也沒有。

然而我的固執毫無意外地在此時爆發,說什麼都不肯放棄錐子,也說什麼都不肯好好學習刨刀技巧。固執得無以復加地,拿著錐子硬要完成打磨工序。一鑿、再鑿、不斷地鑿,直到白坯鑿裂,兩敗俱傷,進退失據。最後,在滿地破片之間發現自己原來也早已被錐子鑿出了滿手滿掌的傷,而屬於我的那把刨刀,就這麼靜靜地躺在腳邊;自始至終地,躺在彎個腰俯拾即得的左腳旁邊。

<深海植物>村田彩,2011
那個散仙朋友(further reading: 胡里的認真),後來成為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下鄉的那一年,在我一隻腳剛踏入平行世界、在我還沒宿命地與固執相拚或認清規則撿起刨刀以前,是她先讓我知道生活的選擇可以不只是商業社會或平行世界;也是她讓我知道,即使手上什麼都沒有,也可能走到自己的理想夢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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