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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園即興小啟

結結實實下了幾天的綿綿細雨,雖然不及台北的纏綿不休,也不如巴京來得驚天動地,但這種走在路上會淋濕、只見雨霏不見日頭的蒙城,倒還是來到這裡頭一回。也所以,難得在走出辦公室發現竟然出了太陽時,便興起到教室外頭上課的念頭。進了教室,發現學生們也一臉殷盼,自然是從善如流地應和了。 好在那天的課程以口說為主,本來設想先複習前日的內容,不過午後日光頻頻召喚,只好臨時調整,把需要電腦完成的剩餘語法教完,其它的全部移駕小綠園與花草共享;而學生們知道PPT上完就可以離開教室,練起句子好像也變得特別努力了起來。擺脫科技後,大家進了小綠園或坐或站圍在露營區長桌邊,進行原定的看圖描述活動。少了四面牆,學生突然像活起來的小木偶,不但能開口說,手腳也仿彿都接了回來似的,鮮活得就像小綠園裡的原生物種。 複習活動結束後,稍作休息便繼續口語練習部分。學生們隨意分成溫暖田野組和蔭涼搖椅組各自佔據綠園一角,練習起課本對話。練習充足後讓學生丟本再一次合力完成整個對話,最後以幾個討論和作業佈置結束這天的綠園小課。 除了小綠園和臨時調動順序的複習活動,整堂課其實一如既往;沒有特別的設計,也沒有特別突出的話題。但這堂課給我的,卻是另一種層次的感受,也讓我回憶起上學期的某一堂課。另外那門課同樣作為話題延續,除了問題討論,還有未完的課文內容需要努力。但沒想到,課堂一開始的暖身問題就已經讓學生們討論得熱熱烈烈,學生們搶著說話的高昂氣氛,似乎讓空氣都隨之震動了起來。 當下的我,看著、感受著空間裡的火花,在瞬間真正體會到了語言的活性,和對的環境裡的有機性。所謂的留白、所謂的即興發揮,在那零點幾秒裡通通被連起來了,甚至具象地、栩栩如生地呈現在眼前。過去總把課堂裡的即興發揮歸類於個人臨場反應的我,在當下的情景裡才發現自己原來錯得離譜;其實,即興發揮一點兒也不是無中生有,而是在準備充分之後所展現的揮灑自如。 要以角色作比喻的話,我會說即興發揮並不是從空禮帽變出兔子的魔術師,而是那個懂得從滿滿禮物袋裡選出最適合眼前主角的聖誕老公公。 從那次之後,我發現這種即興開始偶而地出現,有時候是活動的微調、有時候是練習份量的改變。不過隨著這些偶發的即興,我開始更多地投注在感受課室氣氛裡;準確一點地說,應該是放鬆了對禮物的掌控,但更專心於空間裡的真實互動。 然後一直到小綠園的課,當我終於加入把學生帶出教室的一員後,...

雙十,雙瓷

專科畢業時,除了畢業證書、畢業紀念冊,我記得,班上的每個人都還拿到了一本磁式通訊錄,和一個白色馬克杯。 磁式通訊錄的大小和一張名片差不多,正反面都燙上了縮小版的排排站畢業合照,裡頭摺疊得工工整整的一小張紙上,列印有同學們的姓名、住家電話與地址。在那個手機正在普及的年代,拿到通訊錄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有手機的同學名字旁邊,歪歪斜斜地寫下另一串更貼近那個人的密碼。狹長的紙張裡,四十幾行十級字的狹窄間距中,間或夾雜著更小更密麻的數字,加上偶見的立可白塗改,成為每一本通訊錄只能專屬於某個人的印記。 另一樣,則是趕上了當時熱轉印流行的馬克杯。大量生產的白坯灌漿馬克杯上印著我們自行設計的圖樣,由一個長形的主圖樣加上周圍壓底的幾許花邊組成,不怎麼有創意的圖樣構想與帶著手工描繪痕跡的構圖,透過清淺的配色和殘留的打底線條,反映出當時那群人身上心裡承載著的青澀、離愁,與徬徨。 那一年,雙十年歲的那群人,共同分享了1/4生命的那群人,帶著這些或大或小、或有形或無形的紀念品,一起走出了巷弄裡的小校門,然後各自走進了另一個門,也走上了各自獨有的人生。 屆滿雙十的那時候,我只覺得這樣的數字很驚人。這些與我共渡了第一個青春年歲的人們,看過了我的哭、我的笑、我的得意自信與瘋狂起肖;我的第一個真正由我自己主導的青春,是因為他們構築而成,也只能從他們身上拼湊完整。面對校門外的未知,那時的我驚慌地只想要緊抓當下的永恆,不前進,也不改變。 只是後來,當然還是來了。 後來,開始穿梭在不同的門扉,也開始磕磕絆絆的往前。我發現,能夠擁有這樣的牽繫真的很驚人。在我們各自漫長的旅途上,曾經出現這麼一群人陪伴在各自最初而無憂的路程中,一起摸索、一起感受。沿途建立起默契、加深著關係,即便後來各自分開前進,也總有一條看不見的絲線穩穩地繫著彼此;無論海角,無論崖邊。 如今,又滿雙十。曾經驚人的1/4,竟讓歲月悄然稠化成了濃度過半的4/7。二十年前入地的女兒紅,今日成了風味獨具的陳年佳釀。而我們各自走過的風景,也積累出增添相聚氣味的豐富佐料;青澀離愁皆不再,安心自在常相伴。 紀念品裡最實用的馬克杯,在幾年前被我笨手摔了。好在記憶不似陶瓷,也好在當時杯上的圖樣構想起之於我;那一串數字、那一串青春,那一串已經算不清也無須算清,只有那群瓷友看得清的87600。 571 G...

前進

回台五週,轉眼即過。一生一世的前一年,我與我的臺灣在關係上似乎發生了一點改變。變得,更像是過客與驛站;更像是歸人與原鄉;又或,更像是某種叛逃與堅守。 這一年,停留在洋東十月有餘,每次回來,總是為了那個未完成的目標。就像被偏執症制約的病人,不完成已經開啟的任務便不罷休;就像曾經的每段徒步旅行,不走到下一站便不肯歇息。不管下一動是放棄或繼續,也不管下一站在不在原訂的地圖中。 帶著待完成的清單,在這些熟悉氣味太強的城市裡我的腳步總是太匆匆。儘管該見的該去的該做的都完成了,也儘管該笑的該聊的該抱怨的都訴說了,卻仍然感覺像是輕輕點過水面的蜻蜓一般,杳無痕跡。 像是間歇性地發現白髮一樣,比起離開一整年再回來的久別,在同一年中陸續再見的心情,反而更強烈地刺激著腦子裡存留著的某幾個關鍵字,與某幾條反應路徑與節點。 也因此,很久以前縈繞在腦海裡的某些問題,如今又伴隨著眼前的重回思路之中。我記得,那個時候我想了很久,最後是上天給了我下一站的名字。而此刻,我走在前往某一站的終點,卻重新帶著上路前的疑惑。 套用某個姐姐給過我的詞,或許這個疑惑,可以叫做初衷。 眼前的這一站,初衷何在;這一站的前一站,又所為何去;而前幾個站裡究竟又有多少個,我是帶著清明的想法而去的? 說真的,我不知道。 作為一個以行動驗證思想的人,我清楚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但對於那些要的,卻不總是能夠說得明白為什麼。就像是收集了好久的某些小東西,每次整理時都想著它可能的用途,但卻永遠也無法為它們找到個合適的出路,也說不上為什麼要收集它們的那種尷尬感覺。 想不清,又拋不棄,只好,就這麼留下。 只好,就這麼帶著疑惑,繼續往遠方那渺小的黑點直線前進。然後希望自己在喘過了那口氣之後,找到可能有答案的下一站。

戲迷養成小回顧

回台五個星期,排定了四部待看的戲,包含現代劇、梨園意象劇、京劇與黃梅各一。才發現,原來自己看的劇種已經從單點變成多線,而看戲儼然也在無聲無息之間成了我紓壓的方式之一;不管該做的事再怎麼多,也不管時間再怎麼卡,只要心煩、只要回到這座城市,找戲,看戲,悄然成為一種安撫我的心靈、更新她的容顏,屬於一個類回鄉人和類家鄉城之間的特殊連繫管道。 其實,看戲大概是近幾年才開始長出來的興趣。年代久遠的第一部愛情歌舞劇,是受到那時候的同事邀約;基於嘗鮮與情誼,即便票價比起看電影或跑K這種小時候常做的活動要高出許多,仍是牙一咬的就花下去。只是,第一次的看戲經驗並不算太好。太遙遠的觀戲距離、太無感的角色劇情、太莫名的表演形式,再通過當時太年輕的眼睛,以致於簡化出「舞台劇就是真人電影」這麼一句過度泛化的結論,從此將這項活動拍板定案封存在大腦某處再也沒有想起。 接著經過幾年,我繞了拉丁世界一圈,看戲也成長為島裡的一小股流行顯學。因為朋友的大力推薦,也因為眼睛看見的自己已經不同,我又走進劇場看戲。那一雙曾經年輕的眼睛,既承載了這個世界的黑暗,也經歷了另一個世界的失去,而那一部以幸福為題的戲,讓眼睛背後的靈魂受到深刻的情感震懾;從舞台上的情節與演出、舞台上下共同烘托出的氛圍,到整個場域裡虛實交錯的特殊魔力;目光所及,全是滿滿的情緒流動。 這一種集結感動的威力但又孤立寂然的抽離,同時糅雜成心底最深處的滿足與空虛;一方面消解了對當下的猜疑,一方面又衝擊了對未來的信仰。而我,便從此耽溺於斯。 然後,便一路到了現在。凡該團的戲必看、凡該團的演員必追;我的「兩個凡是」引導我成為該團鐵粉,即便有其他劇團推出其他好戲,我只像被戴了眼罩的馬兒一樣,除了該劇團的戲,其他全都進不到眼裡。那幾年,我只是放任著自己饑餓地等待,等待著觀戲的胃口被填飽,也等待著某個能夠打破單一現狀的契機出現。 終於,契機以奇妙的形式走來。 某個學期的某位客座,廣泛地介紹了中國文學與藝術,也盡其所能的展示出它的各個層面,運用讀本、反饋、討論、模擬、試演等各種方法,客座只想傳達自己對這些作品的感動,無論座位上的孩子們是否早已被其他的那些給壓迫成無感生物。而總是站在門外的我,卻在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感受到文學之於她的意義。臨摹某個京戲折子的劇情時、角色扮演某篇現代小說的片段時、解說某幅山水畫作的意境時,她的語氣動作眼神,無...

新北,舊北(上)

早在從北京回來的那年,心裡就生出寫這篇文章的念頭,卻因為無從下筆而拖拖延延到了現在。然而直到現在,我發現自己仍然處在情緒很多文字很少的狀態裡,但要是再不寫一點什麼,那些重要的一兩道情緒或許就會被往後的我消化得無影無蹤了。因此,即便主題之難,即便構想再亂,只要拿出寫論文的精神,寫,就對了。 身處北京的那時候,住的是八零年代建設的舊小區,出沒的是西三環的舊學區,發展高速的東邊大抵就去過那麼一兩次;朋友說的現代北京,大概只有某購物廣場的巨型天幕跑馬燈搆得上資格。而對於理當讓我大愛、充斥著古老建築的那座城市,如今回想起來,卻只剩下空氣裡飄飛的棉絮(污染?)、地下道載滿整車水果大聲吆喝的外地小販、同時上演鋼管熱舞和川劇變臉的酒吧,以及開在天橋角落邊的台牌咖啡店。 隨處可見歷史建築、史蹟軼聞的這座城市,原來像個外表莊嚴但內心空虛的老人。那些追逐金錢和名聲的人潮,日復一日地塞滿這座只餘下空殼的城市;而老人維持著空白的臉孔,無奈地吐納著這些往來不復見的過客。 結束實習,我搭著當時出事沒多久的動車轉往上海,為了兩週後的首次發表龜縮在友人家裡埋頭苦幹,成為身在上海卻大門不出的詭異外國人。然而,期間唯幾次的入城體驗,這座商業城卻都以輕鬆自如的姿態展示出她的嶄新與繽紛。我想這種感受和友人生活的區域有關,但即便是在信步瞎晃的舊街城裡,我卻也絲毫聞不到前一座城市裡的空。相反的,上海城給我一種滿的感覺;滿滿的新建築、滿滿的自豪,和滿滿的什麼都可能做到的氛圍。 留在我印象裡的上海城,有亮燦燦的明珠高塔、安靜井然的現代小區、和後來被漂流禽屍蓋過的那一股,充滿希望的味道。城裡的人們驕傲著她的驕傲、與有榮焉著她的蓬勃朝氣;而她以滿載的密集高樓、豔麗的彩燈景色回報舉世的注目。 帶著鮮明的上海城畫面,我回到台灣。那個時候,富麗堂皇的航廈還在藍圖裡,我走出入境室,踏進狹窄又擁擠、只得兩路人並排行動的入境大廳。接著跟著人龍走向巴士轉乘區,沿途經過的,包含臨時搭建蒼白薄弱的工地牆、黏滿固定線路膠帶但阻礙推車行進的崎嶇地板、標誌著大大的嬰兒圖樣卻凸出於行走動線的藍色洗手間標示牌。 混亂的客運售票區裡,我推著行李捏著車票被擋在出航廈的門前,因為外頭的長型候車區全被進出的旅客塞滿,回堵到航廈裡,動彈不得。悶熱的八月底,排在我前方收集推車的機場人員穿著廉價布質做成的短袖制服,經過不知道多少年...

天才

本以為交了初稿就可以有幾天清淨日子,沒想到先是網路不順逼得我半夜殺學校上傳、老師回信速度竟又超乎平常的快;一來一回之間,第八關的前兩個關卡唏哩呼嚕的過去,但卡在口試本之前的,大概有八個第八關那麼難。 很多人都說,寫論文的過程大同小異,像是電腦一定會故障、語料一定會出包,或者是再沒有頭緒,也一定會莫名其妙的寫出來。當然,這些都發生了,該經歷的,我也一樣都沒少的全部打了勾。只是我想,我大概比別人多了點不平衡的心情吧!就像以前每次只要交完期末報告,心裡就會出現那種所為何來的無奈感;而這種感覺,在前兩天交完論文初稿之後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也讓我抱著腦袋悶著頭想了好幾天。 我想,在東方的教育觀念底下,學生都太習慣聽從而老師,則太習慣監督。觀念反應在課堂學習上,就形成了學生不問,老師不說;學生一問,老師便直指缺點的現象。結果,便只能導致學生們對老師心生恐懼、即便對某科目再不求甚解,也沒有人敢做那第一個舉手發問的人。然後到了研究所,這所謂的「最高學習場所」,就更進一步地長成為虛幻至極、縹渺無邊的言語過招。 只是,無論言語再高深,不懂的,還是不懂;閉著眼瞎做的,依舊只能注定地,成為一場空。 然後,這些自以為理解的人進了社會,開始擔任老師或主管,繼續照著他們以前學習的方式,依樣畫葫蘆地把這個無邊輪迴擴大加深,直到範圍所及的每個腦袋都將這一套奉為圭臬為止。 我不知道這是否該歸類於自己的弩鈍或執念,然而之於我,如果不能了解一件事所為何來、所往何處,即便我在最後端出了什麼,也只能是數億萬秒時光中的曇花一朵。 而這讓我更慶幸自己有機會能在研究所教中文這件事。這種同時身處教學兩端的感覺,讓我能把事件看得更清楚,也更能夠以持平的角度看自己。從學生身上,我看到要怎麼收穫就要先怎麼栽的道理;從老師身上,我感受到規則與紀律給學生的壓力;而從這些人身上,我看到自己在這個角色裡的強與弱,足與不足。 我想,沒有人是天生就適合某一個位置的,就像天才不是天生下來就有才,而是靠著後天教養讓長才被顯現一樣。如果沒有經過教導、如果沒有經過該有的鍛鍊,就要他們產出一些什麼了不起的東西,那,不如乾脆去撿一隻長江七號來養,或許還更快一些吧!

聽著老歌,沒有什麼心情。 拉拉雜雜的讓腦袋跳出一些片段,發現多半都是從台前看去的角度;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臉孔、或深刻或淺薄的話語、或輕鬆或沈悶的時刻......原來,我已經站在人前這麼久了,久到難得可以自由運轉的腦袋怎麼轉也只能滾落出這一類畫面。 前日,一個多年不見的老友為了工作越洋打了電話來。嘟聲響起的那幾秒鐘,我驚慌了大概有千分之一秒,為的是腦子裡竟然一時記不起的,話筒那一方的聲線何在。我惴惴地提高了聲線,刻意掩藏半提著的心,然後在3/4分鐘的LAG以後,放鬆。 收線之後,過往自然地啪啪啪跳上來,帶著我,又回到那個校門內。 那個如果讓我定義的,所謂的,青春。 那個被我描寫了上百次,懷想了無數次,卻仍然生動鮮明的歲月。 那個直到如今,仍然能夠讓離開了那個校門甚至那個島的老友和我,在連線接通後無縫接軌的時光。 擁有共同的過去,擁有喳呼的權力,擁有洞悉的默契;所謂的老,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知道老友有沒有聽出來,我聲線裡那微小而無謂的忐忑?